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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权威的纠正

  温以贞垂下眼。

  老东家的夫人——她的母亲。

  那茶方是她母亲熬了多少个夜晚,试了多少种配比,才最终定下来的。

  可如今,那茶早已不是当年的味道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沓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买茶。”

  钱掌柜疑惑地拿起那沓纸,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白纸黑字,朱红官印,赫然是这间铺子的房契、地契、茶引!

  而最下方,如今的东家姓名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温以贞。

  “这……这是……”钱掌柜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年轻女子。

  钱掌柜的视线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反复逡巡,似乎想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出过去的影子。

  几日前她来买茶时,开口就问“雪顶含翠”,他就觉得这姑娘必定与江南茶庄有渊源。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渊源。

  如今,对着这些文书,再看这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沉静的神态,分明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得温和儒雅的东家,有七八分的相似!

  一个尘封已久,他以为今生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称呼,颤抖着从他唇边溢出:

  “您……您是……大小姐?”

  温以贞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钱叔,是我。”

  “啪嗒”一声,算盘从钱掌柜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猛地撩起衣袍,朝着温以贞的方向,就要跪下去。

  “大小姐!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钱叔,使不得!”温以贞眼疾手快地绕出柜台,一把将他扶住。

  主仆二人,在这间承载了太多过往的茶庄里,一时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大小姐,”钱掌柜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这些年……您是怎么过来的?”

  温以贞垂下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钱叔,那些事,我慢慢告诉你。”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眼下,咱们得先想想,怎么把这茶庄,重新振兴起来。”

  钱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浊的老眼里渐渐燃起一簇光。

  “大小姐的意思是……”

  温以贞抬手,轻轻抚过柜台。

  那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像父亲的手掌。

  “父亲当年把茶庄开起来,是为了让京城的人知道,江南有温家的茶。如今这铺子又回到了温家人手里——”

  她转过身,望着老掌柜,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却带着锋芒的笑。

  “钱叔,咱们得让京城的人,重新认识认识温家的茶。”

  钱掌柜望着那抹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东家——当年东家决定来京城开分号时,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用力点头,老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好!老奴这把老骨头,就跟着大小姐,再拼一回!”

  窗外的庙会依旧热闹,隐约的笑语声顺着风飘进来。

  茶庄里,一老一少相对而立,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生死离散,隔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苦难与隐忍——

  终于,又站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半个时辰后,温以贞从茶庄走了出来。

  小怜迎上去,指着街角的马车道:“小姐,侯府的马车来接咱们了。”

  温以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是侯府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熟悉的徽记。

  她点点头,提步走了过去。

  小怜抢先一步打起车帘。

  温以贞抬脚登上马车,目光往里一探——

  然后僵住了。

  傅霁川端坐在车内,玄色锦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正抬眼看着她。

  那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温以贞转身就要下车。

  手腕一紧,已被他扣住。

  “你!”

  她回头瞪他,那双桃花眼里烧着两簇小火苗。

  傅霁川并未用力,只是不容她挣脱。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

  “江南茶庄看过了?见到那位老掌柜,可还满意?”

  温以贞被这一句噎住了。

  是啊,这茶庄是他送的,这份礼她收了。

  他在她这里是有免死金牌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只是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头转向车窗,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嗯,满意。”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光却柔和了几分。

  他往她那边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在生我气?”

  温以贞不看他,也不答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他就这样看着她——此刻的她脸色算不上好看。

  奇怪的是,他竟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在旁人面前她总是温婉得体,低眉顺目,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么几分鲜活。

  可在自己面前呢?

  她会不高兴,会直接给他一个闭门羹,会像现在这样,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她心机深沉不假,可至少在自己面前,她从不伪装。

  哪怕是生气,哪怕是甩脸色,那也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鲜活。

  所以,他才是那个被给予特权的人。

  ——这么一想,她生气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好了。”他放软了声音,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昨天是我欺负你了,我错了。”

  温以贞依旧望着窗外,但脊背微微松了一分。

  傅霁川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心下了然——果然,她吃软不吃硬。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了几分刻意的示弱:

  “但你不理我,我的错误就得不到你权威的纠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