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权势

  温以贞回到内室,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室静谧与外界隔绝。

  她抬手解下颈间的狐毛围脖,仔细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收好。

  整理好衣襟,她理了理鬓发。

  是时候,去澄园了。

  ——

  澄园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松香在博山炉中无声氤氲。

  傅霁川独坐窗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黑白双子绞杀正酣,他执黑,亦执白,修长的手指在两种颜色间从容游移,仿佛分裂的思绪在方寸格线间无声交锋。

  墨七推门而入时,他正将一枚白子轻轻叩入棋盘,发出清脆一响。

  “四爷,”墨七躬身,“画已送到温姑娘手中。”

  傅霁川目光未离棋盘,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已拈起一枚黑子,悬于半空,似在沉吟。

  墨七顿了顿,又道:“属下回来时,瞧见世子爷在暮云阁外的月洞门下等着温姑娘。”

  落子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即那枚黑子稳稳落入交错的白阵之中,杀出一小片天地。

  傅霁川终于开口:“哦?等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来二小姐进去传话,温姑娘便出来了。”墨七斟酌着措辞,“两人在门下说了会儿话,看着是在道别。”

  “只是道别?”傅霁川终于抬起眼,眸光在烛火映照下幽深难辨。

  墨七如实道:“属下还看见,世子爷将一物交给了温姑娘。看着,似是一条灰狐毛的围脖。”

  “灰狐围脖……”傅霁川轻声重复,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呵……果然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心思,干净,也天真。”

  墨七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四爷会不悦——毕竟这位温姑娘,与四爷之间有着那般隐秘的牵扯。

  可此刻主子非但没动怒,语气里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宽容的……嘲弄?

  “爷的意思是……”墨七试探着问。

  傅霁川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唇角笑意未散:

  “时安那孩子,打小顺风顺水,心地纯善。他这份心意,干净得像初雪。”

  他将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堵住了黑子一条去路,“可惜,雪再干净,落在泥淖里,也就化了。”

  这段日子,尤其是经过上回那场由她主动喊停、彼此冷战又微妙和解的“教育”后,傅霁川自觉对温以贞的性子又摸清了几分。

  她不是一株普通的野草。

  她是一株生于污泥、却偏要向阳而生的荆棘,骨子里既有刺人的骄傲,又有无法摆脱的自卑。

  她不屑为妾,亦深知侯府世子夫人之位遥不可及。

  故而她的目标一直明确。

  她要的不是风花雪月的虚妄情爱,不是少年人炽热却易碎的倾慕。

  她想要的是能牢牢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银钱、安身之所,或者,至少是一段明确标价、各图所需的“当下”。

  而这些东西,他都有,也都愿意给。

  自己上次因这种无谓之事与她针锋相对,正面冲突,实属不智,也不像平日的自己。

  想到这里,傅霁川将那枚白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叮咚脆响。

  唇角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终于淡去,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平静。

  ——

  温以贞推门而入时,傅霁川正立斜倚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梅。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家常袍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紧实的脖颈线条,整个人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来了?”他回头,声音淡淡的。

  “嗯。”温以贞阖上门,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住,“以贞见过小叔。”

  傅霁川走到书案后坐下,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温以贞依言又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他从案上取过一只锦盒,随手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温以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依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叠契书,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

  江南茶庄京城分号 房契

  她瞳孔一缩,手指僵在半空,一时间竟忘了动弹。

  傅霁川倚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闲适,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怎么?”他挑了挑眉,“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温以贞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那叠契书。

  一张一张,一页一页——不是只有房契。还有铺子的地契,茶庄分号的茶引,甚至还有一份已经拟好的、写着“温以贞”名字的产业登记文书,只等她按个指印,便能正式生效。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买下来了?

  这么多年,自己想过无数遍的曲折手段:告官、对峙、撕破脸皮、一寸一寸讨回来。

  每一个念头都在脑子里转过千百遍,每一个法子都掂量过轻重。

  她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她就算用阴的,也要回去跟那些族人斗个你死我活。

  可他用了最简单的方法。

  买。

  用了五天时间。轻而易举地,捧到了她面前。

  呵,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那感觉太复杂了,像是她眼前横亘了许多年的一座山,被他轻轻一推,就这么塌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雾,在摇曳的灯火下盈盈闪烁,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带着颤:“衙门都封印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

  傅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块因冷战而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依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难道你还担心是假的?我说要办,他们就给我办了。”

  他耸了耸肩:“大概……权势就是这么用的吧。”

  温以贞一时语塞。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也是这么用的。”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

  “这算什么?”温以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