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认清了一个现实——你视为靠山的人,从未真正认同过你,也随时可能抽身离去。
既然是“靠山”,本就该想到它有崩塌的一天。
所以,活下去。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笑着活下去。
你以前做得很好,以后,只会做得更好。
温以贞对着镜中那个眼神逐渐聚起光亮的影子,用力地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弧度。
镜中人也回以相同的弧度。
有些僵硬,却无比坚定。
很好。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在迈出脚步前,她顿了顿,仿佛将身后一室的悲泣与软弱关在了门内。
然后,她挺直脊背,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下楼梯时,她的脸上已重新展开了笑容,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媚几分,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
“等久了吧?”她声音轻快,带着歉意。
傅时薇在楼下仰头看见她,立刻绽开灿烂的笑颜,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还好啦!走走走,大哥肯定等急了!”
——
浩园,傅时安居住的“碧水居”别有洞天。
踏入小院,便觉设计精巧,意境幽远。
茶室更是设计得极为精巧,一半是延伸出去、以竹木搭建的露天水榭,引入的活水冒着氤氲热气,形成一小片温热的浅池,池边点缀着耐寒的绿植与奇石;
另一半则是暖阁,地龙烧得暖融,与轩榭仅以一道湘妃竹帘相隔,既享室内的温暖舒适,又可透过竹帘间隙,欣赏窗外的冬夜庭院景致。
傅时安已备好一切。
红泥小炉上坐着银铫,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旁的小几上,温着一壶香气清甜的果酒。
紫檀木茶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糖糕、杏仁佛手、玫瑰酥,还有一碟洗净的野柿子。
“快来,”傅时安见她们进来,起身相迎,他一身闲适的靛青常服,衬得人愈发清雅温润,“茶刚好,快坐下暖暖。”
温以贞脱下斗篷,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坐下。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傅时薇挨着她坐下,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糖糕:“大哥这里的点心总是最好吃的!”
傅时安摇头失笑,亲手执壶,为二人斟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青瓷盏中,茶香四溢。
“尝尝,这是今春的蒙顶甘露。我这点微末收藏,不知能否入得了你这茶商后人的眼。”
他将茶盏推到温以贞面前。
温以贞双手捧起,浅啜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将心底那点寒意驱散了些许。
“回甘悠长,是上品。”她抬起眼,对傅时安微微一笑。
傅时安眸光微动,随即也笑了,心头那点因提前从溪山归来、隐隐想见到她的忐忑,便化作了安稳的暖意。
温以贞环顾这精巧雅致的茶室,由衷感叹:“这里真是神仙洞府一般。”
“不过是借了地利的巧思罢了。”傅时安语气谦和,“你若喜欢,日后常和时薇过来便是。”
“嗯。”温以贞点头应下。
傅时薇拈起一颗晶莹饱满的野柿子,咬了一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大哥,你这里的果子都比别处的甜!”
傅时安笑了笑,目光还是温和地转向温以贞:“这是从庄子上送来的,长在向阳的山坡上,霜打之后,甜味才尽数收敛进来。以贞表妹也尝尝。”
温以贞依言拿起一颗。
那柿子不大,通体橙红,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个小小的灯笼。
她轻轻咬破薄薄的表皮,一股清甜甘冽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确实很甜。
可就在那极致的甜意过后,舌根处却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就像此刻的她。
她将这丝涩意与翻涌的情绪一同咽下,抬起头,对上傅时安关注的目光,弯唇一笑:“很甜,多谢表哥。”
那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底深处,藏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傅时安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黯然,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又将那壶温着的果酒斟了一杯,递到她手里:“天冷,喝点这个暖身。”
温以贞浅啜一口,目光被室内一角安放的一张古琴吸引。
琴身乌黑沉静,弦丝光亮。
傅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
“难得两位妹妹来,我抚琴一曲,以助清兴,如何?”
傅时薇立刻拍手叫好。
他在琴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
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初时如冰泉滴落,渐渐转缓,似月下松风,悠远宁静。
温以贞捧着酒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
水雾缭绕,琴音袅袅,这一刻的安宁,几乎让她恍惚觉得,白日那些不堪与冰冷,只是一场噩梦。
傅时薇托着腮,听得入神。一曲终了,她拍手赞道:“大哥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傅时安摇头:“许久不练,生疏了。”他看向温以贞,“温表妹觉得如何?”
温以贞回过神来,真心赞道:“表哥琴音清正,意境高远,以贞听得入迷了。”
“你喜欢便好。”傅时安眼中笑意加深,重新坐回矮几旁,又为她添了茶。
傅时薇是个开心果,叽叽喳喳说着趣事,经常逗得温以贞忍俊不禁。
傅时安则言谈温雅,引经据典却不显晦涩,偶尔提及游学或读书时的见闻,也引得温以贞眼眸微亮。
温以贞让自己沉浸在这份短暂的安宁里。
她想,也许自己并不像傅霁川认定的那样不堪。
不然,命运为何还会允许她感受到此刻的快乐,允许她坐在这里,被这样真诚地对待?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切,更加放松。
这点点滴滴的暖茶、笑语、琴音、关切,渐渐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终于将她从方才那冰冷尖锐的情绪泥沼中,一点点打捞上来。
而此刻,在隔着几重院落的澄园书房内,四面窗户却大敞着。
凛冬腊月的夜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室内。
傅霁川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浩园的方向。
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仿佛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站着,任由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将他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全部夺走。
夜风送来的,不仅仅是寒意,还有隐约的、断续的笑声,和泠泠的琴音。
这些声音细微,却异常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空寂冰冷的书房里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