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蔺府书房之外。
廊下灯火昏黄,夜风吹过,将檐角铜铃轻轻摇响。
两名守在门外的书童,此刻正一左一右站在那里,可那脸上的神情,却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困倦。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你说说,这江世子今日才刚刚拜师入门,转头就让人送来文章,未免也太急功近利了吧?”
“谁说不是呢!”
另外一名书童闻言,也跟着轻哼了一声:“刚入门就急着表现自己,这心思,也太明显了些。”
“而且,他一个满京城都知道的纨绔,能写出什么好文章来?”
“哼,我看多半也就是拿几句辞藻堆砌一下,想在老先生面前卖弄卖弄罢了!”
“是啊。”
先前那书童压低声音,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不屑:“平日里不学无术,整日斗鸡走狗、流连花楼赌坊,这种人,哪怕真写得出两句诗,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可文章不一样!”
“文章讲究的是学问、见识、底蕴,是靠日积月累磨出来的东西,岂是他这种人,想写便写得出来的?”
“要我说,老先生这次愿意收他,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另外一名书童听后,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这位江世子,偏偏还不知道收敛,刚入门就整这一出……”
“真是不配啊!”
然而,就在两人低声议论之时。
书房之内,忽然传出了一道激动到了极点的声音。
“好!”
“好,好,好!好文章啊!!”
嗯?
随着这声音炸响,门外两名书童同时一愣,原本还昏昏欲睡的神情,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二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写满了错愕。
刚刚……他们没听错吧?
蔺老这是在叫好?
而且这声音里的激动之意,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书房里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妙!妙极了!”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好,好啊!”
“这一开篇,便将师道二字,写得如此透彻,当真是开宗明义,直指根本!”
“好一个传道授业解惑也!”
“哈哈哈,这小子……这小子还真给了老夫一个天大的惊喜!”
随着这一句句赞叹不断传出,门外那两名书童,已经彻底傻住了。
二人站在那里,嘴巴微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之色。
蔺老……竟然真的在夸江小白?
而且还夸得如此失态?
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名书童甚至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后,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书房之内,蔺奉朔此刻正端坐在桌案之前。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虽然坐着,那握着文章的手,却隐隐有些发颤。
是激动的颤。
只见那纸页之上,一行行字迹工整落下,文气充沛,脉络清晰。
尤其其中几句,更是让蔺奉朔反复看了数遍,越看越是心神震动。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蔺奉朔低声念着,眸中光芒越发明亮。
“圣人无常师!”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念到这里,蔺奉朔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激荡之意,猛地一拍桌案,直接站起身来。
“好一个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此言一出,天下师道,便皆在其中了!”
“这哪里只是一篇文章!”
“这……这分明是替天下求学之人,正名立心!”
说到这里,蔺奉朔忍不住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神情变化不定,时而惊叹,时而赞赏,时而又浮现出一抹说不出的激动。
“这小子……”
“这臭小子,平日里装得不显山不露水,真落笔时,却是一鸣惊人啊!”
“有胆,有才,还有这等见识!”
“难怪今日敢站在老夫面前,还敢质问我来!”
可就在蔺奉朔满脸兴奋,准备继续往下看时,那目光却忽然一顿。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因为……没了!
文章,到这里竟然戛然而止!
蔺奉朔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纸,又翻了翻桌案,随后脸色猛地一变。
“嗯?怎么没了?下边的呢?!”
蔺奉朔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又翻了一遍,可结果却依旧一样。
没了。
真没了。
只有上篇!
这一刻,蔺奉朔那张原本满是喜色的脸上,顿时多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臭小子!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蔺奉朔拄着长杖,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那模样,像是好不容易喝到一口绝世佳酿,结果酒坛子却被人抢走了一半。
不上不下,直挠人心!
“来人!”
随着蔺奉朔一声低喝。
书房外那两名书童,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而入:“先生!”
“现在给我备马车!”
蔺奉朔手里捏着那篇文章,眉宇之间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急色:“老夫要去镇北侯府!”
“啊?”
两名书童顿时呆在了原地。
现在?
现在可是深夜啊!
而且外边夜色都这么深了,老先生竟然现在就要去镇北侯府?
这也太夸张了吧!
眼看两人愣着没动,蔺奉朔眉头一皱,差点又要开口催促。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蔺奉朔像是终于强行压住了心头那股冲动,重重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现在过去,多少有些不太像样子。”
“明日再去吧!”
说完,蔺奉朔一甩袖袍,拿着那半篇《师说》,重新回到了书桌之前。
两名书童震惊的对视了一眼,随后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顺便将房门再次关上。
而没过多久,书房之中,便再次传来了蔺奉朔那压都压不住的爽朗笑声。
“妙啊!”
“妙,实在是妙!”
“哈哈哈!”
那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寂静夜色中传出极远。
门外那两名书童听着那笑声,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情,早已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彻底的震惊。
他们到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个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世子……
竟然,真能写出让老先生都如此失态的文章?
这世道……
他们怎么忽然,就有些看不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