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灵异小说 > 阴墟夜行 > 第十章 哭声

第十章 哭声

  温热的山风卷过荒坡野草,将我们一身地底的湿冷与霉尘彻底吹散。

  经历了连番机关陷阱、地底塌陷绝境,所有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大半。站在朗朗天光之下,回望身后沉寂如巨兽蛰伏的文成山,没人再提探查主冢的话头。

  这座汉代列侯古墓层层锁脉、步步杀局,外冢与夹层暗殿尚且凶险至此,深埋山腹的主冢核心,绝对是我们目前无法触碰的禁地。

  “这次真的见好就收。”罗剑光瘫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满是后怕,“我算是服了这破山,修个阵法还带反向坑人的,封完裂隙直接送我们下地坐牢,谁受得了。”

  钱多多蹲在一旁扒拉着野草,小脸还有些发白,连连点头附和:“真不敢瞎折腾了,刚才掉下去那一刻,我脑子都空白了,以为这辈子直接交代在千年地底下了。”

  李四儿站直身子,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土,目光始终锁着幽深的山腹,神色审慎:“今日阵基彻底闭环,地脉气机归位,临溪镇三年之内无虞。但这座古墓的核心秘密未破,蛇纹锁脉大阵的真正用意,我们至今一无所知。”

  少女静静立在我身侧,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清浅安稳:“宿命牵绊已落定一时,你命格与古墓绑定的羁绊暂时沉寂,只需静心休养,便可平复周身紊乱的血气。”

  我微微颔首,后背蛇纹彻底褪去所有温热,恢复如常,连日紧绷的经脉终于得以松弛。接连数日与阴煞、古阵、地脉博弈,哪怕我身负纯阳命格,也早已心神俱疲,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沉滞浊气。

  几人简单休整片刻,顺着盘山小路徒步下山。一路天光和煦,林间鸟鸣清脆,市井烟火遥遥在望,与地底的死寂阴森判若两个世界。

  回到临溪镇,我们和陈伯简单交接完毕,告知山野异事彻底平息,让镇上居民大可安心。随后几人收拾行装,在镇口挥手道别。

  李四儿要返回老宅整理古籍史料,深究文成山汉侯墓的历代脉络;罗剑光假期将尽,需赶回城里;钱多多更是归心似箭,直言短期内再也不碰任何和古墓、荒山相关的东西。

  唯独我,不想立刻回归常态生活。

  中原山水地脉互通,我身上残留的古墓滞气难以彻底消散,长久下来容易郁结气机、扰乱命格。思虑再三,我决定远赴西藏。

  雪域高原气场纯粹凛冽,天高云阔,阳气清正磅礴,最适合涤荡阴浊、静心调息,是消解一身沉郁的最佳去处。

  少女知晓我的决定,并未同行,只将剩余的理气药粉分装成小包塞给我,再三叮嘱我高原气候特殊,纯阳命格切忌燥盛伤身,遇事切莫硬扛。道别之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镇间巷陌,淡然从容。

  当日午后,我驱车离开临溪镇,一路向西。

  辗转飞机、车程,跨越千里山河,脱离了中原温润缠杂的地脉气场,越靠近藏地,空气越是清冽稀薄。连绵的雪山横亘天际,圣洁辽阔,长风过境,涤荡万物,数日路途奔波,身上残留的古墓阴晦一点点被吹散,心神也渐渐舒展通透。

  抵达藏地山南片区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这里远离网红景区,人烟稀少,保留着最原始的雪域风貌。雪山巍峨,经幡猎猎,沿途的藏式村落安静祥和,香火绵长,梵音悠远,处处都是安宁祥和的气息。

  连日赶路疲惫,又想着彻底静养散心,我避开热闹的城镇,沿着山麓古道随意漫步,打算寻一处清幽之地休整几日。

  行至深山褶皱处,一座老旧的古寺忽然映入眼帘。

  寺庙不大,依山傍溪而建,白墙斑驳,金顶蒙尘,看得出来历经数百年风雪侵蚀,古朴静谧。寺外古木参天,五彩经幡随风摇曳,寺内隐约传来低沉的诵经声,香火袅袅,正气充盈,看着便是一处清修圣地。

  寺中僧人寥寥无几,性情温和淡然,见我是远道而来的游客,并未驱赶,默许我入寺参观祈福。

  前殿庄严,佛像肃穆,遍地都是清正的梵气,压得人心神安宁。我缓步穿过天井庭院,本打算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开,可踏入后院偏殿的一瞬间,周遭的祥和气场骤然断裂。

  一股刺骨、陈旧、裹挟着无尽哀怨的阴冷寒气,猛地缠上四肢百骸。

  这种阴邪质感,和古墓地脉的浊阴不同,更纯粹、更凄厉,是活人执念不散的怨煞。

  我脚步一顿,纯阳血气本能流转周身,护住心神,抬眸看向偏殿正中。

  偏殿空旷简陋,无佛像、无香炉、无经卷,偌大的房间里,只在木质祭台中央,悬挂着一面漆黑的大鼓。

  鼓身暗沉如墨,皮质紧绷干裂,表面布满细密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百年的血痕,层层交织。鼓体周遭的空气凝滞不动,哪怕前殿梵音阵阵、香火鼎盛,也丝毫压制不住这面鼓散逸出的滔天怨戾。

  是阿姐鼓。

  张家祖传的阴阳笔录中,专门记载过这件雪域至阴邪物,我一眼便识破了它的根底。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喇嘛缓步走入偏殿,神色平静,望着那面黑鼓,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悯,却无半分意外。

  “施主认得此物?”老喇嘛嗓音沙哑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我紧盯着那面诡异的黑鼓,语气沉定,一字一句道出它残忍至极的来历:“我认得,这是阿姐鼓,是藏地古法中最阴毒的祭煞法器。”

  “它并非兽皮所制,选材必须是十六至十八岁、命格纯阴、清白无瑕的花季少女。古法残忍至极,匠人会在少女活着时,完整剥离她后背整块皮肤,不能损伤一丝肌理、一丝血脉。”

  “剥离的人皮,会用雪山极阴冰水反复浸泡去腥,再以地底阴火慢烘脱水,剔除所有杂质。之后涂抹特制的淤血阴膏,封存**年阴寒溶洞数年,日夜吸纳太阴阴气与少女残存的魂魄执念。”

  “鼓成之日,少女魂魄被禁锢在人皮之中,永世不得轮回。每一次敲击鼓面,都是撕扯她的残魂神识,宣泄无尽怨念。此鼓聚阴煞、乱心神、引邪祟,是不折不扣的凶物。”

  话音落地的瞬间,嗡——

  一声沉闷空幻的鼓音凭空炸响。

  无人敲击,鼓面自行震颤,表层暗红血纹骤然亮起诡异的红光,如同复苏的血脉般缓缓蠕动。

  整座偏殿的温度瞬间暴跌至冰点,刺骨阴风凭空呼啸而起,卷得殿内尘埃狂舞。无数细碎、凄婉的女子呜咽声充斥在耳畔,哀怨、绝望、凄厉,层层叠叠,钻进耳膜、直刺神魂。

  前殿的诵经声、香火正气瞬间被吞噬殆尽,整座古寺的气场彻底失衡。

  灰暗的雾气从鼓身源源不断溢出,快速铺满整间偏殿,隔绝天光与视线,周遭彻底陷入昏暗压抑的诡谲氛围中。

  我只觉头颅剧痛欲裂,神魂剧烈震颤,胸口一阵发闷,纯阳古玉在衣襟里滚烫发烫,拼尽全力撑开阳气屏障,抵挡扑面而来的滔天怨煞。

  “不好!封印松动了!”老喇嘛脸色骤变,双手快速结印诵咒,可寻常梵音在这百年积怨的凶煞面前不堪一击,刚起势就被怨灵之力撕碎,消散无形。

  黑雾翻涌加剧,无数模糊的女子残影在雾气中沉浮扭曲,张牙舞爪地朝着我扑杀而来,执念滔天,杀意凛冽。

  我心底瞬间升起极致的危险感,暗骂一声:“该死!”

  这根本不是普通阴物作祟,是被禁锢百年的残魂彻底挣脱了禁制,要噬魂夺体!

  偏殿门窗尽数被黑雾封堵,四面墙体仿佛变成了密闭的囚笼,退路彻底断绝。密密麻麻的阴煞之气顺着我的阳气屏障疯狂冲撞,屏障震颤不止,随时都会碎裂。

  危急关头,我脚下忽然一空,地面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响。

  我低头看去,脚下的青石板出现细密裂痕,触感中空——偏殿地底,竟然藏着密室通道!

  没有丝毫犹豫,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抬脚狠狠踹向松动的石板,轰隆一声脆响,厚重的石板应声塌陷,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暴露了出来,潮湿阴冷的地底水汽裹挟着浓重的腐腥气扑面而来。

  身后怨灵的凄厉嘶吼近在咫尺,黑雾已经缠上我的后背,凉意刺骨。

  我再不迟疑,纵身一跃,坠入地底洞口之中。

  下坠不过两米,双脚稳稳踩在湿滑的岩石地面。地底是纵横交错的天然岩洞通道,四通八达,漆黑幽深,常年不见天日,空气潮湿冰冷,岩壁上布满厚厚的青苔,湿滑难行。

  头顶的洞口快速被坠落的碎石封堵,堪堪隔绝了阿姐鼓的怨煞追击,暂时捡回一命。

  我摸出随身的强光手电,按下开关,雪白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照亮蜿蜒曲折的地下通道。

  岩洞死寂得可怕,只有水滴叮咚坠落的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地底,格外诡异。

  我刚稳住紊乱的呼吸,准备顺着通道摸索出口,一道软糯稚嫩、空灵缥缈的婴儿啼哭声,幽幽从岩洞深处传了出来。

  哇……哇……

  哭声断断续续,不吵不闹,却无处不在,分不清远近、辨不出方位,填满了整条幽暗的通道。

  密闭千年的地底岩洞,荒无人烟,与世隔绝,怎么可能有婴儿啼哭?

  这声音不带戾气,却比刚才的怨灵嘶吼更让人头皮发麻,极致的未知诡秘,压得人浑身寒毛倒竖。

  我心头紧绷,握紧手电,催动纯阳血气护体,转身就朝着哭声相反的方向快步撤离。

  未知的诡异,最是致命。

  可没跑出数十米,整片地底岩洞骤然剧烈震颤!

  轰隆隆——

  岩层震动,碎石簌簌坠落,头顶的泥土石块不断砸落,通道岩壁开裂渗水,汹涌的流水轰鸣声从地底深处席卷而来,声势骇人。

  地下暗河涨潮了!

  光束穿透层层黑暗,我赫然看见前方通道尽头豁然开阔,连通着一片巨大的地下暗河溶洞。

  漆黑的河水翻涌不息,水面波光粼粼,幽暗的水底,两道体型超乎想象的庞大黑影正缓缓浮动。

  是巨型野生娃娃鱼!

  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小型养殖个体,这两条大鲵身长足足有数米,躯体粗壮臃肿,皮肤暗沉褶皱,布满水底青苔,幽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带着远古生物独有的蛮荒野性。

  我一眼就分辨出二者的状态。

  靠内侧深水区静静蛰伏的雌性大鲵,腹部异常臃肿,气息温顺慵懒,四肢轻轻划水,没有半点攻击性,明显正处于临盆生产期,虚弱无力,只会安稳蛰伏护卵。

  而守在暗河通道入口、正对我去路的雄性大鲵,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状态。

  它脊背高高隆起,周身水花翻涌不休,巨大的尾巴不停拍打水面,掀起层层巨浪,幽绿的瞳孔死死锁定我这个闯入者,浑身散发着狂暴的领地敌意。

  哺乳期的雌兽本就敏感护崽,雄性大鲵为了保护待产的配偶和未出世的幼体,领地意识暴涨数倍,彻底进入狂暴戒备状态。

  我瞬间头皮炸裂,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倒霉到家了!”

  刚从百年凶鼓的噬魂绝境逃出来,转头就闯进远古大鲵的护巢死地,今天是撞了什么煞!

  不等我后退半步,河面水花轰然炸开!

  雄性巨型娃娃鱼猛地破水飞扑,庞大的身躯带着千钧水压,血盆大口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嘴腔对准我狠狠咬来!

  速度快如闪电,水压窒息,腥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我来不及多想,侧身极致躲闪,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轰隆!

  巨大的鱼身狠狠撞在坚硬的岩壁上,整块岩石瞬间崩裂碎石,青苔泥水四溅,整个岩洞剧烈摇晃,碎石如雨坠落。

  这畜生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硬拼必死无疑!

  我不敢恋战,转身顺着暗河下游通道疯狂奔逃!

  “疯了!这玩意儿是成精了吧!”我一边狂奔,一边感受身后紧追不舍的狂暴水压,心底寒意彻骨。

  雄性大鲵死死追在身后,巨大的鱼尾不断拍击河道,掀起滔天洪水,湍急的水流快速漫涨,顺着通道一路追赶,快要将我彻底淹没。

  幽暗的地下河道岔路无数,地形错综复杂,漆黑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手电光束在汹涌的水雾中愈发微弱,视线模糊不清。

  沿途岩壁不断坍塌,大大小小的石块接连坠落,数次巨石擦着我的肩头砸落,堪堪避开粉身碎骨的结局。

  那道缥缈的婴儿啼哭声,依旧萦绕在耳畔,全程伴随我亡命奔逃,空灵诡异,让本就紧绷的心神愈发紊乱。

  雌性大鲵始终静卧深水区,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似在安抚配偶,又似在警示周遭,温顺无害的模样,更衬得雄性大鲵狂暴嗜血、不死不休。

  我靠着常年摸爬滚打的避险经验、纯阳命格护体,一次次躲开巨鲵的扑杀撞击。

  体力飞速透支,双腿酸胀发麻,肺部火辣辣的疼,浑身衣衫被冰水浸透,冰冷刺骨。阳气血气持续消耗,护体屏障越来越薄弱,随时可能被暗流与水压冲垮。

  地下河水流越来越急,原本封闭的岩洞被水流冲刷得不断崩塌,后路尽数被封,前路只剩湍急的河道。

  我早已分不清逃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追击声从未断绝,死亡的压迫感始终悬在头顶。

  就在我体力濒临耗尽、快要支撑不住的瞬间,前方幽暗河道的尽头,骤然刺破一道刺眼的白光!

  是天光!是出口!

  绝境之中的生机,骤然降临!

  我咬紧牙关,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顺着湍急的水流纵身冲出岩洞。

  哗啦啦——

  巨大的水流裹挟着我的身躯,冲出漆黑的地底溶洞,重重摔落在雪山脚下的河滩之上。

  温暖刺眼的阳光铺洒全身,山间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彻底驱散了地底的刺骨阴冷。

  身后的岩洞入口快速被滚落的巨石封堵,地底的狂暴水声、巨兽嘶吼、诡异婴啼,尽数被隔绝在山腹深处,瞬间归于沉寂。

  我瘫软在温热的河滩碎石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脱力,四肢百骸都传来剧烈的酸痛感,冷汗浸透全身。

  抬眸望去,眼前是开阔澄澈的雪域山谷,青山环绕,溪流潺潺,蓝天白云干净纯粹,安宁祥和,一派岁月静好的人间光景。

  方才地底那场九死一生的亡命惊魂,仿佛一场荒诞又凶险的噩梦。

  唯有满身的疲惫、撕裂的体能、残留的惊惧,真切地提醒着我,方才的一切,皆为真实。

  山风浩荡,掠过山谷,吹散了最后一丝地底的阴晦戾气。

  我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望着连绵无尽的雪山,心绪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