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人流猛地从背后涌上来,四五个女生连推带撞,直接把林悦裹进了下行的人潮里。
她的脚步被迫跟着人群往楼下移动。
哪怕她想停下来,身后不断涌来的人流也不允许。
就在她的脚踏上三楼半的楼梯转角时,林悦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四楼的走廊尽头,404宿舍的门大敞着。
门框内是一片纯粹的橘红色火海。
火焰从床铺、书桌、窗帘上同时蹿起,几乎将整个房间吞没。
但就在那片足以熔化一切的火光正中央。
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跟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蓝裙校服。
长发披散在肩膀上,火焰从她的脚边舔过,却没有烧到她身上哪怕一寸布料。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火海里。
一双黑漆漆的瞳孔,隔着翻滚的浓烟和逃命的人群,精准地锁在林悦的身上。
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盯穿的,从尾椎一路蹿上后脑勺的寒意。
林悦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恐惧。
那道身影的嘴唇动了动,林悦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因为下一秒,又一波人潮从背后涌来,把她彻底推下了楼梯转角。
视线被切断。
等她再次扭头往上看的时候,四楼的走廊已经被滚滚黑烟完全吞没。
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悦被人流裹挟着冲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夜空中弥漫着呛人的浓烟。
操场上乌泱泱全是人。
老师在清点人数,学生在抱头痛哭。
林悦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猛地直起身。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操场上的人群,老式的教学楼,冲天的火光,嘶吼的哭喊……
所有的一切,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褪色消散。
一层一层的,整个世界被从外向内地撕碎。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黑暗褪去的瞬间,光线猛地涌进来,林悦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就已经不再是宿舍楼之下了,甚至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市三中。
她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校门前。
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用红漆写着“酆都市第三中学”几个大字。
那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底子。
人流从她身边涌过。
三三两两。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
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拎着搪瓷脸盆,有人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
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麻绳打了个死结续上的。
还有个男生骑着一辆掉了链子的二八大杠,龙头歪得能拐九十度弯,一路“咔嗒咔嗒”从她身边驶过。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变。
而她却格格不入地站在这条二十多年前的时间线里。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刑警。
她受过最严格的心理训练。
哪怕现在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在疯狂弹幕刷屏,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观察。
就在她快速扫视周围环境的时候,人群中一道身影,一瞬间就拽住了她的全部注意。
一个女生。
十七八岁的样子,走在人流的最外侧。
她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白衬衫蓝裙,但衣服上打了三四个补丁。
布料洗得发薄。
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用一根白线临时缝了个布纽扣替代。
但衣服很干净。
每一个补丁都缝得极其工整,针脚密实到几乎看不出线头。
她低着头。
书包带子紧紧勒在消瘦的肩膀上,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着校服裙摆的边角。
跟周围那些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的新生完全不同。
她安静得不正常。
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掉。
但即便如此,林悦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脸。
因为她长得太好看了。
那种干净到骨子里的好看,可不是化妆品堆出来的精致,也不是整容医院批量流水线上的网红脸。
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
哪怕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校服,哪怕把头埋得再低,那张脸也藏不住。
路过的男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被同行的兄弟一胳膊肘怼醒。
可林悦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这不就是那个站在烈焰正中央,一双黑漆漆的瞳孔穿透浓烟锁住她的女生吗?
林悦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不是幻觉。
这是那个女鬼的记忆。
她被拉进了二十年前的时间里。
而她现在看到的一切,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场火灾的真相。
不!
比真相更早。
是源头。
林悦没有丝毫犹豫。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在人流中穿梭的时候,林悦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她。
有人直接从她的身侧擦肩而过,那个扛着蛇皮袋的胖男生,甚至直接“穿”过了她的右臂。
没有发生碰撞,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被拉进回忆里的透明看客!
林悦加快脚步,紧紧跟着那个女生。
穿过操场,绕过一栋矮小的平房食堂,走进宿舍楼。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踩上去有细碎的沙粒感。
墙壁上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石灰白,已经开始发霉起皮。
四楼。
404。
女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门板上的油漆龟裂成蛛网状,一推就掉渣。
屋里已经有三个女生了。
一个坐在靠窗的上铺,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嗑一颗往地上吐一个壳。
另一个蹲在地上,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往嘴唇上涂一管不知从哪弄来的口红。
第三个靠在下铺的床沿上翻杂志,杂志封面是港台明星。
三个人的穿着和打扮,跟那个补丁校服的女生之间的差距肉眼可见。
女生站在门口:“那个……我是新分到这间宿舍的,我叫……”
靠窗的那个连头都没抬,嗑瓜子的手都没停,只是往门口斜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然后那只嗑瓜子的手,随意的指着门口最靠近的那张床:“你以后就睡那儿。”
林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张床紧挨着门板。
位置最差。
门一开,风直灌。
人一进出就从她床边过。
而且。
这张床的位置跟二十年后,那个叫刘强的男生被活活烧成碳化焦尸的位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