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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膜上添花

  窗外那片甜腻腥膻的粉海,成了压垮无支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试过以混沌罡风驱散,那粉浆却黏稠如胶,风吹不散;他试过以星力净化,那粉色却仿佛带着某种顽固的诅咒,净化一分,便再生三分。几番折腾下来,只弄得自己一身腥气,那片海反倒愈发艳丽刺眼,如同顽童打翻了千万斤胭脂,又掺了陈年的糖浆,晃悠悠地荡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

  无支祁彻底颓了。

  他不再尝试清理,甚至不再睁眼看那粉海。他直接在星石榻上方布下一层厚厚的混沌障壁,将视线彻底隔绝。然后,他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修炼姿态,盘膝闭目,做出一副要闭关万载、不理俗务的凛然模样。

  “修炼?修个屁!”他心里骂骂咧咧,“老子这是‘眼不见为净’大法!只要看不见那片粉,天下就还是清静的!”

  他试图入定,运转大道真诀,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去参悟那玄之又玄的混沌本源。起初还算顺利,可那粉海虽看不见,那股甜腻的腥气却无孔不入,时不时钻进他的鼻息。更可恼的是,紫璃似乎觉得这粉海甚是有趣,时常会掀开一角障壁,对着外面“欣赏”一番,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这笑声,如同细小的锥子,一下下敲打着无支祁那紧绷的神经。

  久而久之,这“无视大法”竟练得走了火。他并非道心不稳,而是潜意识里太想避开那片粉色,导致神识沉潜得过深,肉身与神念的链接逐渐弱化。加之他本就是源神之躯,与天地同寿,偶尔进入一种类似“假死”的沉寂状态,也并非难事。

  这一日,紫璃掀开障壁一角,正想看看那粉海的“新气象”,一回头,却见榻上的无支祁已然不同。

  他依旧保持着盘膝闭目的姿态,可周身气息已微弱至极,肌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光泽,连呼吸都彻底停了。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与星石榻融为一体的石雕。唯有那微不可查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

  紫璃紫眸微动,闪过一丝狡黠。

  她放下障壁,缓步走到那“石雕”前。看着无支祁这副凛然不可侵犯、却又动弹不得的模样,她心底那点恶趣味便又冒了头。

  “猴子,你倒是清静了。”她轻笑一声,指尖一缕精纯的紫色本源流转,却不是用来唤醒他,而是……蘸取了窗外那粉海中最为浓郁的一抹“胭脂浆”。

  那粉浆触之粘稠,散发着甜腻的气息。紫璃玉指如飞,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俏皮,开始在这尊“石雕”上作画。

  她先在无支祁光洁的额头上,画了一朵五瓣的、圆滚滚的粉色桃花。

  接着,在那高挺的鼻梁上,点了几粒细小的粉色雀斑。

  然后,顺着他紧抿的薄唇,勾勒出一个大大的、咧到耳根的粉色笑脸。

  这还不够。她又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画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粉色花朵——有牡丹,有芍药,有雏菊,甚至还有几根扭曲的藤蔓,将那些花朵串联起来,活脱脱一件俗气至极的“百花图”锦袍。

  她画得极认真,极细致,每一笔都带着笑意。那粉色的浆液在她指尖下,从无支祁冷硬的石躯上,绽放出俗艳的花朵,与他那原本俊美桀骜的面容形成了极为荒诞的对比。

  终于,紫璃画完了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只见那原本威严的源神,此刻浑身上下布满粉色花朵,连眼皮上都趴着一只小小的粉蝶,活像个刚从脂粉堆里爬出来的、花里胡哨的纨绔子弟。

  “嗯,这下顺眼多了。”紫璃掩唇轻笑,指尖一勾,那障壁重新合拢,将粉海隔绝,也留下了这满身粉花的“石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紫璃那笑意太盛,惊扰了他的识海,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脸上发痒。无支祁那沉寂的神念,终于缓缓苏醒。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脸上、身上那股黏糊糊、甜腻腻的不适感。

  紧接着,他听到了紫璃那压抑不住的、如同银铃般的笑声。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恢复的第一瞬,他并未看到粉海(障壁隔绝了),却看到了自己抬起的双手——那手上,赫然开着几朵俗艳的粉色桃花!

  他愣住了。

  缓缓低头,看到胸前那繁复的“百花图”。

  再抬手摸向脸颊,触手一片粘稠,仿佛糊了一层劣质的脂粉。

  无支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从茫然,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足以冻结星河的冰冷。

  他这具万法不侵、与天地同寿的源神道体……被人……画满了……粉色的小花?!

  还是用那蛤蟆吐出来的、甜腻腥膻的粉浆画的?!

  “紫……璃……”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道心即将破碎的、森然的寒意。

  紫璃见他醒来,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加花枝乱颤,纤指指着他的脸,颤声道:“猴……猴子……你醒了?快看看……这身‘百花锦袍’……合不合身?这可是妾身……耗费心力……为你量身定做的……哈哈哈……”

  无支祁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看着手上那朵粉花,又摸了摸脸上那片粘稠,然后,他猛地一抬头,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除了慵懒、恼怒之外的……一种近乎绝望的崩溃。

  他张了张嘴,想怒吼,想咆哮,可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极其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百万年的叹息:

  “……你把老子……画成个……花魁了?”

  星海石躯凝冷意,粉浆染就百花衣。

  狐笑指花娇喘息,猿睁褐目碎道基。

  自此,无支祁再不敢轻易“闭关”。他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检查身上是否有粉色花朵,那眼神里的警惕,比防备天敌还要重。紫璃则收获了新的乐趣,时常趁他熟睡或“入定”时,在他脸上、手上添上几笔,看着这位威震天下的源神,被几朵粉色小花逼得道心不稳,她便觉得这漫长的岁月,倒也不算无聊。而窗外那片粉海,依旧在悠悠荡荡,见证着这荒诞绝伦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