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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四十九章 君子说,一弯蛾眉

  老头无语。

  释玉音咯咯直笑,招了招手:“接下来,便轮到你了。”

  南宫青云略一沉吟,目带疑色,望向老头:“就他?这......要不,我试他一试?”

  金老头翻了个白眼:“你想怎么试?”

  南宫青云默然片刻,若有所思。

  释玉音却叩了叩桌面,正色道:“君子动口不动手,眼下他不过一介凡躯。”

  “可以。”

  南宫青云淡淡一笑:“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能参天地......青云阁先祖,即以文成圣。”

  释玉音点头,扬声唤道:“李隐过来!”

  “来了!”

  正徘徊要不要凑前看热闹的少年,一听有人唤他,便快步奔来。

  老头指了指南宫青云:“阁主欲考你学问,静下心来,想想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啊?”

  李隐一惊,未料青云阁主亲自试他本领。

  本欲脚底抹油,一瞥少女神情认真,知是躲不过,遂整衣揖手:“晚辈李隐,见过阁主!”

  南宫青云颔首,忽问:“子言学而修身、齐家、洽国、平天下之道,尔作何解?”

  李隐看了一眼师父,老头眼望青天。

  又看了一眼少女,少女翻了个白眼,于是只好深吸一口气,一揖回道:“子曰学而修身、齐家、洽国、平天下......”

  稍顿,少年话锋一转:“回阁主,晚辈以为,此非五事,实为一事。”

  “哦?”

  南宫青云眉梢微挑,“何以言之?”

  李隐比画应道:“学而修身,其本也。譬如树木,根深则干直。身既修,方可言齐家。然齐家非束人,乃身先示范,老幼目染,自然和睦。”

  见南宫青云未止其言,复续道:“至若洽国平天下,晚辈以为,不外修身齐家之推也。”

  “一人于家,待人以诚、处事有度;出则对同僚、临百姓,亦不过将此诚此度扩而充之耳。”

  释玉音在侧,轻轻“嗯”了一声。

  南宫青云却不紧不慢,又问道:“若有人修身已至,终不得齐家之机,则当如何?”

  李隐一怔,垂首思量。

  俄而答曰:“是不逢其时也。修身如砺剑,剑成,未必即逢敌手。然剑藏于鞘,非为无用......”

  “故晚辈以为,修身非为必治天下,乃为那一日若至,己能持之也。”

  语毕,举目清亮。

  三人俱是一震。

  南宫青云凝视良久,默然不语。

  俄而微哂,侧首对释玉音道:“颇有意趣,我很期待。”

  释玉音望着李隐,上下打量,忽道:“我也是。”

  金老头干咳一声:“咳,你这小子,莫不是拍马屁!老子平日叫尔多读书,莫只学得逢人说好话。”

  李隐顿时面红:“师父......”

  释玉音拍案大笑。

  南宫青云亦难得赞道:“看来,这十余年读书,没有白费。”

  这一日,南宫青云有几分忧伤,便有几分欢喜。

  忧伤之事自不必说,而欢喜则因为金老头给了三教一个承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不过二十年的期限。

  他甚至相信,金无相已经将三千道藏传给了李隐。

  至于为何不肯授予三教,恐怕有三教自身的新患旧疾,也有老头一番私心。

  眼下李隐只不过凡人之躯,而为人之师的金无相总不能一直陪在自己宝贝徒儿身边。

  于是,找了三教来做少年的护道之人。

  护道?

  不对,南宫青云猛然一凛,看着释玉音两人用神识交流......

  少女也恍然大悟,说是让三教为李隐护道,不如说,用李隐这把刀,替三教打磨出一把锋利的剑?

  寻出最适合的传人?

  想到这里,便是聪明如鬼的少女,识尽天下人才的南宫青云,都在这一瞬间惊呆了。

  看着金老头喃喃说道:“了不起,你这个师尊也了不起。”

  ......

  三圣镇的夜,比大雪山的雪还要静。

  两天不过弹指一瞬。

  对圣女宫的长老与弟子们,两天也只是日常的淡淡一笔。

  可是对慕容雪而言,这短短两日,像是从尘世里偷来的一场梦,轻飘飘的,稍稍用力便要碎了。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将那夜瓜州城外、渊湖之畔的月光抛在身后。

  用一封休书了结了她跟少年的情缘。

  那时的她,豪情万丈,誓言斩断尘缘,心如玄铁。

  往后定是飞天之姿。

  她也曾以为,世间柔情不过是大道上不值一提的尘埃。

  直到她在半步圣体的门槛前停住脚步。

  午夜醒来,她才想起当时少年指尖传来的温情。

  可覆水难收,以有千千结又能怎样?

  对着铜镜,把那些回忆一寸一寸压回心底,像将一匹锦缎叠进箱底,再也不打开。

  后来,在大雪山的山道上,她和无双公子匆匆一瞥。

  风帽半遮,他擦肩而过时,袖口掠过她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两次错过,都像两片雪花没入掌心,来不及看清就化了。

  直到在三圣镇,他们第三次相遇。

  慕容雪从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清冷成这副模样。

  那人坐在廊下跟人说话,眉目间无悲无喜,声音不高不低,仿佛万事万物都只是从他身侧流过的溪水,沾不湿衣襟。

  她远远看着,只觉这人像一瓣从天山雪线坠下来的雪莲,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此刻,油灯斜斜一照,将她半张脸映在铜镜边缘。

  镜中的少女肤色凝脂,眉如远山,唇若含丹......

  连她自己看了一眼,都觉造物待她不薄。

  可这般完美,她却捏着一枝细细的眉笔,举在脸侧,迟迟没有落下。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描什么,只是手指闲不住,仿佛要借这细小的动作,压住心头那阵莫名的躁动。

  窗外,恰好站着姬无双。

  公子无心夜游,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青云阁风波暗涌,阁主闭门不出,他满脑子都是云深不知处,那一日的惊天之战。

  想着匆匆而回的南宫青云,会如何直现杀上门的金无相?

  青云阁那个杀了自己师尊的少女,又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

  大雪山,能不能从这一场惊变中,获得好处?

  路过这扇窗,步子放慢了半步。

  可就在那一瞬,月光与油灯的光恰好叠在一处。

  照耀着窗内少女的侧影,那双蛾眉微微蹙着,手里的眉笔尖在灯下泛起一点莹润的光。

  姬无双屏住了呼吸。

  画眉?

  在这夜深人静时分,这般天成的眉眼,竟还要画?

  他心头蓦地涌上一种莽撞的、不合时宜的冲动,几乎要从齿间滚出一句:“那位姑娘,要不要……我替你描一描?”

  但下一瞬,窗里的少女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月光像是忽然有了重量,压在两人之间短短几尺的距离上。

  姬无双喉间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几乎蹦到唇边,临出口却变成淡淡一声:“慕容师妹……为何还没歇息?”

  慕容雪指尖一抖,眉笔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少女飞快地镇定下来,吸了一口气.

  声音柔柔地回道:“无双公子。我在想,这样的夜晚……如果在雪山之上,一定很美。”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是......“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更胆大的那句是......“左右无事,你可愿为我画一回眉?”

  姬无双也没说出口。

  他其实想答:“雪山再美,也不及此刻窗前这一眼。”可话到嘴边,只余一句:“秋风冷,师妹当心着凉。”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道窗,怔怔地望着对方。

  目光缠在一起,绵软而滚烫,像两根捻到一处的灯芯,稍一凑近就要燃起来。

  偏偏就在这时,院门口青石板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个黑衣人躬身站在月光下,声音远远传来:“公子!青云阁来人了!”

  “嗯?”

  姬无双眉头一挑,收回目光时,那一瞬间的柔和像被夜风卷走。

  屋里的慕容雪“呀!”了一声,整张秀脸唰地红透了。

  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铜镜里,心里骂自己:慕容雪啊慕容雪,你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少女的矜持都喂了渊湖里的鱼么?

  可另一道声音又在心尖上细细地响:“可你方才,明明想把他拉进来的。”

  姬无双没有回头再看。他只是朝那侍从微微抬手:“谁来了?”

  “皇甫宫主传话,说是……阁主亲自到了。”

  姬无双心里咯噔一下。

  南宫青云深夜亲临三圣镇,青云阁莫不是出了翻天覆地的事?

  他面上不显,只朝窗内侧过半边脸,唇角牵出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像月光在水面轻轻一晃。

  “慕容师妹,早些歇息。我去前院看看。”

  说完,他转身便走。

  像一缕风,从廊下无声掠去。

  慕容雪坐在原处,手还捏着那枝眉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落回原处,又从原处一声一声浮起来。

  窗外的月牙细细弯弯,挂在天边像一道未落下的眉。

  少女望着那弯月,心里默默地问:若方才,我当真开了口唤你进来......你会不会,就着这盏灯,为我描一回眉?

  ......

  恍若一阵风,姬无双来到了皇甫秋月的面前。

  却跟一袭青衣的南宫青云拱手见礼:“大雪山姬无双,见过阁主......不知,金无相三人,面在何处?”

  不等南宫青云回话,皇甫秋月却幽幽一叹。

  喃喃自语道:“今天一早,他们便离开了青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