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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三十九章 月下再闻双修事

  也许是对青云阁彻底死了心。

  也许是好不容易攀上金老头这根看似能救命稻草。

  南宫知秋终于开口,为两人讲述了一个匪夷所思、甚至算得上骇人听闻的故事。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那是一个寻常黄昏。身为青云阁太上长老的南宫恙,在外云游十余载后,忽然归来。

  身边多了一个瘦小得几乎被山风吹倒的女孩。

  女孩三岁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条银河的惶恐与茫然。

  南宫恙当着全阁长老的面,将那女孩牵到正殿中央,声音不咸不淡地宣布。

  此女从今往后,便是他的关门弟子,赐名南宫知秋。

  满堂哗然。

  青云阁乃圣人嫡传一脉,收徒向来重根骨、看家世、论机缘。

  一个来历不明的荒野孤女,凭什么一步登天,与阁主南宫青云平辈,成为青云阁辈分最高的女弟子?

  可太上长老一言九鼎,无人敢驳。

  从此,孤苦伶仃的少女成了青云阁中最特殊的存在。

  旁人眼中,她是天降的福星,是踩碎了凡尘运道、一跃龙门的天之骄女。

  南宫恙对她近乎溺爱:灵药阁的千年雪参、九转还魂草、赤炼朱果,但凡南宫知秋想用,便无人敢拦。

  藏经阁的秘卷、丹房的炉火、剑坪上的上古残阵,她自幼便可随意出入、任意试炼。

  甚至连南宫青云,也因为太上长老的缘故,对这个名义上的师妹格外垂青。

  每逢年节必亲自过问她的进境,赏赐之物比亲传弟子还厚三分。

  少女在灵气氤氲中长大,身姿渐渐拔高,容貌愈发出尘,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不到十七岁便已凝结金丹,成为青云阁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女修。

  青云阁上下,人人都说:南宫知秋是太上长老捧在掌心的一颗明珠,是青云阁未来的希望之一。

  连南宫知秋自己,也一度这样以为。

  她曾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因为想起了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

  但更多时候,她感激南宫恙将她从泥泞中捞起,给她锦衣玉食、仙途坦荡。

  她真心实意地唤他师父,每逢他闭关,她便守在洞府外为他护法;每逢他出关,她便亲手煮茶、研磨、抄录经卷。

  像一个真正的女儿侍奉老父。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不久前,青云阁收到了一封染血的飞书......阁主长老南宫玄,死在了大漠深处。

  死讯传回的那一夜,青云阁九钟齐鸣,哀声遍野。

  而南宫知秋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夜开始,彻底变了。

  先是南宫恙看她的眼神.

  往日里慈和温润的目光,骤然变得粘稠、炽热、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贪婪。

  像是一头蛰伏了十几年的老兽,终于嗅到了猎物成熟的香气。

  紧接着,南宫恙的行事也愈发诡异。

  他开始频繁召她独处,问她修行中的窍穴关隘,问她的月信周期,问她的灵脉涨缩时辰。

  起初南宫知秋只当是师父关心进境,直到某一日,她无意间在南宫恙的案几上,瞥见半卷泛黄的古籍。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炉鼎要术》。

  那一瞬间,少女如坠冰窖。

  她终于想起,从小到大那些不合常理的厚待。

  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一个三岁孤女值得太上长老亲自收徒?

  为何所有珍贵的资源都毫无保留地灌入她的体内?为何她的修行路顺畅得近乎诡异?

  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徒弟,也不是女儿,更不是明珠。

  她只是一株被人精心浇灌了十几年的药草,只等成熟的那一日,连根刨起,榨干最后一滴汁液。

  南宫恙得知归隐了百年的金无相现身大漠、斩杀了三教长老之后,竟然一夜之间撕下了十几年的慈师面具。

  他将南宫知秋唤到密室,枯槁的手指抚过她的发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秋儿,为师等这一天,等了一千三百年。”

  “你的根骨、灵脉、金丹,全都是为师用天下灵药一滴一滴喂出来的。如今火候已到,待为师借你元阴之气冲破生死玄关,便可踏过那道门槛,问道长生。”

  “你放心,为师不会亏待你。待我成圣,你便是圣人座下第一功臣......虽说道基尽毁、寿元折半,但为师会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在青云阁后山终老。”

  南宫知秋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枪暗箭。

  而是有人用十几年的“恩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罩在其中,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温柔地抽干。

  可她终究不是三岁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女了。

  她连夜收拾行囊,想要逃出青云阁。

  然而......她能往哪里逃?

  青云阁乃天下仙门之首,与各大宗门皆有千丝万缕的往来。

  无极宫有南宫恙的旧交,大雪山有他当年的同门,玉女宫的长老曾受他指点过剑意,甚至连天音寺的主事,都欠着他一份人情。

  南宫知秋不过金丹境,一个年轻女子,孤立无援。

  无论逃去哪个宗门,只要南宫恙一封书信递到,她便会被像一只迷途的雀鸟一样,被人轻轻捏住翅膀。

  送回那张蓄谋已久的案板上。

  “砰!”

  释玉音手中的茶杯裂成八瓣,滚烫的茶汤溅了一桌。

  少女止不住一声怒喝:“这便是青云阁的太上长老?!这便是圣人之后的传人?!”

  话没说完,又看着金老头一声冷笑:“看来千年之前的惊变……还不够!他们就算湮灭在时间长河之中,也不足为奇!”

  老头端着半杯残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沉默良久,枯眉微蹙。

  沉声追问:“南宫恙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怎能放你活着离开青云阁?他就不怕你将此事捅出去,让天下人共诛之?”

  释玉音猛然一惊,盯着南宫知秋:“难道,他说过不怕你逃走?”

  金无相也跟着脸色一沉:“难不成……他在你身上下了禁制?锁了你的金丹,封了你的灵脉,抑或是种了什么噬心蛊咒?”

  说到这里,连金老头自己都呆住了。

  他活了千百年,见过无数肮脏手段,可像南宫恙这般,以圣人之名、行魔道之实,潜伏十几年只为一己私欲的,实在闻所未闻。

  倘若南宫恙当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青云阁千年清誉将毁于一旦,天下正道必定群起而攻之。

  毕竟,以活人为炉鼎,榨取元阴、吞噬道基,乃仙门百宗共立的铁律禁忌,连魔道中人做了都要被唾弃三分。

  可南宫恙偏偏敢。

  因为他是太上长老,因为他在青云阁只手遮天,因为他算准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孤女的话。

  南宫知秋一边抹泪,一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冰面上:

  “我能往哪里跑?”

  “天下各大宗门,跟青云阁都有交情。我跑去无极宫玉虚真人会把我绑回去;我跑去大雪山,长老会送我回来。”

  “我跑去散修聚集的蛮荒之地,可我一介金丹女修,连三日都活不过,就要被人剥了衣衫、抢了丹药、丢进乱葬岗里。”

  “他什么禁制都没给我下!”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他算死了我,逃不出手的手心!”

  少女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出一口白牙,笑容中全是破碎的绝望:“他就是吃准了......天大地大,我南宫知秋,无处可去。”

  此话一出,别说金老头。

  便是向来性情刚烈的释玉音,也怔怔无语,胸口堵得发闷。

  没错,按眼前这格局来看,几乎所有仙门大派,都有青云阁相好的长老。

  南宫恙在修行界布了千年的棋局,人脉盘根错节,连三教之中都有他的故交。

  南宫知秋一个金丹境的年轻女子,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足以掀翻棋盘的筹码,确实插翅难飞。

  金老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李隐所在的房间。

  忍不住低声埋怨:“如此说来,你便将满腔怒火与绝望,撒在我这傻徒儿身上?”

  “啊?”

  南宫知秋一声惊呼,这才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双肩微微发颤,声音又急又乱:“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就在前日,他把我叫去,跟我说......要么从前辈这里夺取琉璃塔,要么就找前辈讨回青云阁当年遗失的圣典,说是这两样其中之一,同样能助他越过瓶颈。”

  “如果两样都做不到......”

  “做不到会怎样?”

  释玉音一拍石桌,厉声喝道:“难不成,他还能亲自下山,找金老头决战?!他就算再狂妄,也不至于欺到老头这里吧!”

  南宫知秋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睫毛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她深深一叹,脸上露出一抹彻底绝望、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神情。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两样都做不到,他就要我即刻返回青云阁,与他合籍双修。”

  “他说,我这条命、这身修为、这副皮囊,全都是他给的。既然塔也取不回,书也要不到,那便用我本身来还。”

  “他说,待月圆之夜,于云深不知处,他要与我共行阴阳大道,以我十八年金丹凝聚的元阴之气,助他跨过那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