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金老头破天荒地给李隐倒了一碗酒。
少年抿了一口。
顿时入喉如刀,恍若一团火在胸腹燃烧,猛地咳嗽起来。
老头又心疼又好笑,连忙把半盆酱牛肉推过去:“慢点,慢点!跟大雪山上那头畜生抢食似的。”
李隐也不客气,抓起牛肉就往嘴里塞。
这一天连番受惊,确实饿得狠了。
金老头端着碗,迟迟没有喝,许久,悠悠叹了一口气,像是把十四年的风霜都叹出来。
"师父。"
少年嘴里嚼着肉,含糊地唤了一声。
老头淡淡一笑:“希望那家伙能记住你今日的好,往后重逢对你不要下死手!”
李隐埋头吃肉,没有抬头。
若有所思地问道:“师父,我往后也能跟那大块头一般厉害吗?凡人之躯的我,到他那境界,得修行多少年?”
“不知道。”
老头笑道:“三千道藏你都记在肚子里了,修行之道在你脚下。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啦。”
“啊?”
李隐猛地抬头,眼圈竟有些红了:“师父,你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
老头哈哈一笑:“师父领进门,造化在个人,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老头忽然伸手,轻轻将少年胸前那枚太阳般熠熠生辉的玉佩取了下来。
搁在掌心里慢慢把玩。
李隐张了张嘴,瞧见师父神情郑重,又把话咽了回去。
月光下,玉佩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老头凝视着,像是在跟昨日的自己告别,又像在跟半生往事干杯。
喃喃道:“玉女宫的慕容雪写了休书,算是跟你缘尽了。青云山的文青玉人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她师父玉玄真人心眼太多......”
李隐浑身一凛,脑海中“轰!”的炸开。
仙灵泉中的一幕,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温软的眉眼一瞬之间化作千年妖女的冷冽。
那种前后判若两人的恐怖反差,至今想起来脊背发寒。
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头又叹一声,指间忽然光芒暴涨。
李隐眼前一花,只见那轮耀目的红阳倏然缩小、变形,眨眼间化作一寸来高的玲珑小塔,稳稳嵌在玉佩正中。
“这......”
李隐惊得站了起来,椅子“吱呀”一声翻倒在地。
老头没理会他,将玉佩重新挂回少年胸口,拍了拍,像是拍一件稀世珍宝。
笑着说道:“佛门说'芥子纳须弥',为师用玄玉打磨的洞天福地,自然也能容下这九重琉璃塔。”
“从今往后,三千道藏、佛门真经、儒家圣典......都在你胸口这块玉里了。”
李隐彻底傻了。
下意识低头看那枚玉佩,只见塔身九层,每一层都有细若游丝的金线流转,隐隐透出浩瀚文海的影子。
师父,把九重琉璃塔给了我?
老头感受着徒儿起伏如潮的心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不急着解释。
而是继续说道:“最后说说上官若兰。那孩子和她师父玄音,心思都不坏。若不是若兰的琉璃净体,你在太华庵早就爆体而亡了。”
李隐再次呆住,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的五行圣体啊!
师父你这是托孤?
还是替那三个吞噬了自己道体、圣体的少女辩解?
我不听!
不听!
就算三个少女各有所好,就算她们貌若天仙,那又如何?
三次!
三次夺走了自己的阴阳圣体、先天道体、五行圣体!
就算李隐有圣贤之德,忍下这口气不杀上山门寻仇,也绝不会原谅她们。
更何况慕容雪还写了一封休书!你们当我李隐是软柿子?是路边的野草谁都能踩上一脚?
少年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头像是感受到徒儿那颗倔强的心,这回竟没有劝慰。
只是苦笑一声,自言自语:“当年我跟若兰的师父,因为一个误会分开。一别就是半生......却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师父。
原来如此。
师父跟玄音师太,竟有这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
他正以为老头要夸上官若兰如何如何好,老头却忽然拍了拍桌子。
像极了独上高楼、拍遍栏杆的伤心人,满脸都是意难平。
喃喃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真没想到,她竟遁入了佛门。”
少年眼见师父眼眶里泛起一抹晶莹,心里一急。
不知哪来的胆量,脱口而出:“出了家也可以还俗啊!只要师父愿意,只要师叔同意,我去跟玄明老和尚讲道理!”
“噗......”
老头刚喝进嘴的烧酒全喷了出来,气得又笑又骂:“小王八蛋,你敢笑我!”
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
老头笑中带泪,果然少年心性最好,什么都敢想!
他忍了半晌,终于把手轻轻放下,苦笑道:”记住,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李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师父放心,倘若弟子有一日也遇到像师父这样喜欢的人,一定不会错过!”
话说得语无伦次,但老头知道,徒儿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酒捧在手心。
神色渐渐郑重起来:“都说文以载道,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道理。倘若大道有亏,便载不动这三千道藏和圣人宝典。”
少年猛然一凛。
师父要说正事了,立刻竖起耳朵,不敢再打岔。
老头饮了一口酒,娓娓道来:“天音寺、龙虎观、青云阁......且不说先祖德行有亏,就是后来人,千年来也没积什么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就像你几次三番在生死绝望之际,总能等到一线生机。不积小善,何来大德?无德之人,怎能用这道藏真经造福后人?”
“师父放心。”
李隐认真回道:“我会守住这三千道藏、真经圣典,不会让小人抢走。”
“一切随缘。”
老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花了十几年熟读三千道藏,天下道理都在心里了,以后慢慢感悟便是。”
“若遇到佛门有德之人、道家有缘之子、儒家贤良之后,可将道藏真经传给他们。”
李隐“嗯”了一声。
如此也好,至少给三教后人留了余地。
“去倒杯清水来。”老头挥挥手。
李隐起身出屋,从院里水缸中端来满满一杯清冽的井水。
老头接过,随手洒向门外,那杯水在半空中“哗!”地展开,化作一道透明水幕,流光溢彩。
眨眼之间,水幕中便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断了一条手臂的朱啸天已经从妖兽恢复人形,浑身血迹斑斑,正狼狈地冲出落花镇。
步伐踉跄,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可速度却越来越快,最后竟一纵身跨过镇外那条白浪翻滚的大河,连越数座高山,恍若飞上了云端。
少年看得啧啧称奇。
自言自语:“师父,往后我也要跟这家伙一样,越过高山如履平地。”
不过他很快释然。水幕一直显现朱啸天的身影,其实是托了自己的福。
若不是自己求情,那家伙怕是要掉进大河喂鱼了。师父是因为自己,才放了他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少年嘀咕道:“这家伙跑得真快,倒是不容小觑。”
水幕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朱啸天的身影穿过层层云雾,直扑大雪山那座冰雕玉砌的山门。眼看就要撞上大殿前的白玉台阶。
突然,“砰!”的一声炸响!
一杯清水所化的水幕毫无征兆地爆裂,消散在夜风里,连一滴水珠都没留下。
老头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已经看到大雪山上那些老家伙气急败坏、拍桌摔盏的嘴脸。
捻着胡须,眼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
师徒俩收拾一番后,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清晖洒满小院,这一刻,少年忘记了时间流逝,仿佛只要在师父身边,就是永恒。
老头望着月亮,心神却像飞到了天外。
沉默良久,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有些事,有些人,是时候做个了结。”
正抬头望月、想着何时回瓜州的少年闻言一惊。
扭头看向老人:“师父要去哪里?”
在李隐看来,老头不管去哪,都应该带上自己才对。
他是孤儿,天地间唯一的亲人就在身边。
老头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东方。
月光下,手上青筋虬结,却稳如磐石。老头脸色凝重,喃喃道:“去东海,见一个人。”
少年一听要去大海,顿时满心欢喜。
拍手笑道:“好!一起去!”
......
与此同时。
大离皇朝北方,万里冰原之上。
大雪山。
冰雕玉砌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三位当世强者脸色阴沉地坐在殿中。
殿内寒气逼人,冰柱上凝结的霜花被灯火映出幽蓝的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大雪山太上长老姬长空。
另一位头发黑白相间的黑袍老头,是大雪山的大长老朱无名。
端坐正上方玄色袍子的女人,看不出年纪,眉眼之间既有少女的清冽,又有久居高位者的威严.
正是大雪山掌门姬玉。
三人面前,断了一条手臂的朱啸天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这家伙浑身伤痕累累,左臂断口处虽然止了血,皮肉却还翻卷着,触目惊心。
姬玉听完朱啸天一番哭诉,三人脸上皆是寒霜笼罩。
身为师父的朱无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那老头……就算琉璃塔现世,又岂是你能觊觎的?你真是活腻了!”
太上长老姬长空倒还从容,捻着胡须淡淡道:“他能留你一条性命回来,已是给咱大雪山留了三分薄面。”
“嗷!”
朱啸天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忽然压低嗓音,故作神秘说道:“那老头......那老头临走前跟我说,他要去......”
“去哪里?”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前倾身子,盯着朱啸天。
朱啸天猛地转过身,仅剩的右臂朝大殿外一指,嘶声道:“老头说,他要去东海,见一个人......”
“什么?”
姬玉猛然一惊,霍然从座上站起。
殿中寒气骤然凝聚,女人脱口惊呼:“金无相,要去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