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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死而生

  第四章

  顾怀安把卫苍扶着靠在一边的石头上。

  卫苍眼睛慢慢睁开,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向谷地深处。

  谷道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焦黑的尸体和零星的火焰。

  忽然一阵风从谷口灌进来。

  地上的灰烬被卷起来,朝卫苍扑过来。

  灰落在他的脸上、眼里。

  卫苍没有眨眼,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他忽然听见了很多声音。

  有临死前的闷哼,有压在喉咙里的干呕,有混着哭腔的一声“卫大哥”,还有三千人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搅成一团涌过来。

  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又很近,像就在他耳边。

  他晃了晃头,嗡鸣散去,耳边只剩风卷灰烬的沙沙声。

  此刻他坐在那,就像是那块无名的墓碑。

  顾怀安站在后面,被灰呛得偏过头去,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几下。

  “行了,”他哑着嗓子,“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活的来。”

  卫苍像没有听到一样。

  远处传来幽幽的狼嚎,一声接一声层层逼近。

  “这群畜生也来了,行了,得赶紧走。”

  顾怀安弯腰把卫苍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自己的肩膀往外拖。

  “你可欠我太多了,得还啊,可别死了。”

  顾怀安嘴里嘟囔着,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

  卫苍没有回答。

  他的头垂着,脚步虚浮。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又很重。

  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起来,重得像是背着很多人在走路。

  他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顾怀安架着卫苍,一步一步往外挪。

  “还得我背你,你真是我爹……”

  整个山谷只有顾怀安念叨声音。

  卫苍没有应他。

  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最后停在一片焦黑的灰烬前。

  灰烬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粗布。

  他蹲下去,手指探进灰烬里,指尖触到一团黏糊糊、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它拨出来——是一块麦芽糖。

  糖块已经被烧得焦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龟裂,散发着苦涩的焦味。

  但裹着它的那块粗布,还残留着一点没烧尽的蓝色。

  卫苍记得这块布。

  是刘石生从他旧衣裳上撕下来的,一直舍不得扔。

  他没有擦,只是把糖攥在掌心里。

  卫苍站起来,把那块糖塞进怀里。

  顾怀安看见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卫苍的胳膊又往上架了架。

  “走吧。”

  卫苍最后看了一眼谷底——那里只有焦黑的尸体和零星的余火。

  三千弟兄,和这片土地融在一起。

  凌文玄,我会亲手把刀捅进你的心脏。

  夜风凛冽,北朔大将慕容印骑在马上,望着对岸黑黢黢的东沧地界。

  水流很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慕容印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人问。

  “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吗?”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韩彰从慕容印身侧走出,从身后抽出短刀。

  韩彰蹲下身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跪地的人惊惶地大吼道。

  “你们是北朔的叛徒!”

  韩彰把短刀一下扎进那人的胸口,缓缓地扭动。

  “咳..咳..”

  那人疼得面目扭曲咳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韩彰沉默片刻,擦拭短刀后又站回慕容印身侧。

  “难道,已经到了东沧了?”

  慕容印凝望对岸看了很久,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彰。

  “你带些人,要聪明点的,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去一趟东沧。”

  慕容印又顿了顿。

  “记住,这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

  韩彰退后几步,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印又朝远处抬手遥遥一招。

  凌文玄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

  “慕容将军。”

  慕容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次你做得很好。放心,不会亏待你的。你这次就留在北朔,跟我回王都。”

  凌文玄低头,再次拱手。

  “愿为慕容将军,效犬马之劳。”

  慕容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北朔不像东沧那么小气,战场的辎重钱粮,算是你这次的赏赐。”

  慕容印用马鞭指了指凌文玄。

  “这些事情,不要泄露出去。”

  凌文玄没有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是。”

  马蹄声响起,慕容印带着亲兵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凌文玄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卧龙谷的方向——那里还有黑烟在升,火光已经灭了。

  他面部一紧,眼神渐渐变冷。

  三千条命,换我一个前程。卫苍这买卖,不亏。

  “凌彻”

  “父亲”

  “多带点人在附近寻找几圈,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父亲放心。”

  “留一个活口,咱们在北朔都站不稳脚。这附近搜仔细,半只活物都别放出去。”

  “是,儿子明白。”

  顾怀安架着卫苍,走出卧龙谷南行了很久,直到远处的狼嚎被甩在身后。

  面前是一条大河。

  顾怀安把卫苍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朝河面看了看。

  “这是青河,是北朔和东沧的天然屏障。

  你看到这水没有——又急又宽,想在上面撑船划筏子过河,十有八九得翻。北朔的铁骑厉害吧,可再厉害,也过不去。”

  他朝东边指了指。

  “往东四十里,有个地方叫悬江桥。过了桥就是东沧地界。

  北朔不能再待了,咱们得赶紧去东沧。”

  卫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住了嘴。

  旁边的林子里,有一串火光在树缝里闪。

  “有人。”

  顾怀安脸色一变,弯腰抓住卫苍的胳膊。

  “起来,赶紧躲!”

  卫苍也看见了那串火光,瞳孔微缩。

  他掏出短刀,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左腿一软,跪了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打?赶紧躲吧!”

  顾怀安骂了一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拖着钻进岸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

  顾怀安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顶着卫苍的后背,把他往阴影里按。

  “别出声,别动,”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火把越来越近。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暗红色。

  顾怀安屏住呼吸。

  “这边搜过没有?”

  “没有。上头让往南再搜,怕有漏网的。”

  “漏网的?就这还能有活口?”

  “谁知道。快走,天亮了还得回去复命。”

  顾怀安低声道:“看衣着是北朔的兵。”

  “不是北朔兵。”卫苍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什么?”顾怀安愣了一下。

  “口音。青州那边的口音。”卫苍顿了顿,“是凌文玄的那批人。”

  顾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

  “北朔兵搜,凌文玄的兵搜——有区别吗?反正现在都是北朔兵。凌文玄这次可算是要到北朔享福去了。”

  这时候一个兵走到灌木丛前,火把照得叶片发红。

  他弯下腰,正要扒开枝叶——

  顾怀安呼吸一滞,贴着地面慢慢往后蹭。

  卫苍攥紧短刀,身体前倾,突然从阴影里暴起。

  短刀贴着对方的下颌,从下往上狠狠捅进了喉咙。

  那人只发出半声闷响,身体刚要后仰,卫苍已经扣住他的后颈往怀里一拽,整个人顺势摔回阴影里。

  火把脱手滚落在地,顾怀安反应极快,扯下外袍猛地扑上去盖住,火苗噗的一声闷灭了。

  两人合力把人拉进灌木丛深处。

  卫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淌。

  但他不觉得疼。

  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得指尖发麻。

  死去的士兵身下,血正慢慢洇开,流到了顾怀安的手指边。

  “祖宗啊,可吓死我,差点被发现。”

  顾怀安扒了几把土盖住尸体上的伤口,又把灭掉的火把藏到灌木丛底下。

  远处有士兵听到响动,朝这边看了看。天色太暗,什么也没发现。

  “赶紧回去复命吧,这地方阴气森森的。”

  声音越来越远。

  顾怀安想站起来,卫苍按住了他,手指竖在嘴边。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