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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绝处逢生

  透过破筐的缝隙,他能看见那两条腿越走越近。一条穿着绸缎裤子,是掌柜的;另一条穿着黑色长袍,鞋面干干净净,是那个声音尖细的神秘人。

  “什么声音?”尖细声音问。

  掌柜的也愣住了,四下张望:“好像……好像是那边。”

  脚步声往杂物堆这边走来。

  陆悬鱼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死死捂住口鼻。杂物堆里的霉味呛得他眼眶发酸,可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一步,两步,三步。

  那双黑色布鞋停在杂物堆前面,距离他藏身的地方不到三尺。

  陆悬鱼透过缝隙看见那只脚微微抬起,似乎要往这边迈过来。

  就在这时——

  “掌柜的!掌柜的!”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双黑色布鞋顿住了。

  “什么事?”掌柜的扭头问。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掌柜的,前面来了个大主顾,要当一批货,您快去看看吧!”

  掌柜的皱了皱眉,看向那个尖细声音:“您看……”

  尖细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去吧。账本我带回去慢慢看。”

  “是是是。”掌柜的连连点头,跟着伙计往外走。

  那双黑色布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陆悬鱼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钱……”他压低声音喊。

  “别出声。”大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难得的严肃,“那人还没走远。”

  陆悬鱼赶紧闭嘴,又缩了回去。

  果然,过了片刻,后堂的门又开了,那双黑色布鞋重新出现在门口。

  那人站在门口,往房间里扫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离开,这回脚步声是真的远去了。

  陆悬鱼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敢从杂物堆后面爬出来。

  他腿都麻了,扶着墙站稳,活动了一下手脚。

  “妈的,吓死我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那人是谁啊?怎么这么谨慎?”

  “不知道。”大钱的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反正不是善茬。他身上有股味儿,跟那道士有点像。”

  “什么味儿?”

  “神仙味儿。”大钱说,“不过比那道士淡多了,顶多是个跑腿的。”

  陆悬鱼愣了一下。

  神仙的跑腿?

  那不就是……天界的人?

  “有点扯淡拉……”,他回了一句。

  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他扒着窗沿往外看了看。后巷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他把大钱塞进钱袋,翻身爬上窗户。

  刚要往下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后堂的门又开了!

  陆悬鱼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站住!有人闯进来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陆悬鱼头也不回,撒开腿狂奔。巷子狭窄曲折,两边堆满了杂物,他一边跑一边躲,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追!别让他跑了!”

  声音越来越近。

  陆悬鱼跑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另一条街道。傍晚,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一头扎进人群里,七拐八绕地往前挤。身后那几个护院也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喊:“让开让开!抓住那个穿短褐的!”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陆悬鱼却借着人群的掩护,左躲右闪。

  跑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时,他顺手把摊子上的一摞碗碰翻了。“哗啦”一声脆响,碗碎了一地,馄饨摊的老板追着他骂,却正好挡住了后面追兵的路。

  跑过一条巷口时,他又一脚踢翻了个竹筐,筐里的萝卜滚得满地都是。一个买菜的大婶尖叫着蹲下去捡,又挡住了几个人。

  可那帮护院也不是吃素的,领头那个一边追一边喊:“分两路!从前面包抄!”

  陆悬鱼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虽然熟,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那几个护院年轻力壮,跑得又快,再这么下去,早晚被抓住。

  “大钱!”他一边跑一边喊,“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大钱的声音也急了,“我就是个铜钱!”

  “你不是能制造混乱吗?让铜钱滚起来!”

  “那得有钱才行啊!”

  陆悬鱼一摸钱袋,里面几十枚铜钱叮当作响。

  “全给你!让它们都滚起来!”

  他一把扯下钱袋,往身后一甩。

  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袋子口松开,几十枚铜钱“哗啦啦”洒落一地。

  紧接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铜钱落地之后,没有安静地躺着,而是像活过来一样,咕噜噜往四面八方滚去。有的滚进人群,有的滚进巷子,有的滚到追兵脚下。

  一个护院一脚踩在一枚铜钱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正好撞在另一个护院身上。两人滚作一团,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脚下又踩到几枚铜钱,再次滑倒。

  “见鬼了!”一个护院骂着,“这钱怎么还会跑?”

  另一个护院想去追陆悬鱼,脚底下的铜钱却像故意的一样,专往他落脚的地方滚。他左躲右闪,还是踩中一枚,一屁股坐在地上。

  街上的人也都乱了,有人弯腰去捡铜钱,有人追着滚动的铜钱跑,有人站在那儿看热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悬鱼趁着这混乱,钻进旁边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很熟,七拐八绕,通向平安巷的后街。他一路狂奔,跑到巷子深处,扶着墙大口喘气。

  “大钱……”他喘着问,“那些铜钱……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了。”大钱的声音有点虚弱,“刚才那一下,把它们都累坏了。现在估计还在街上滚着呢。”

  陆悬鱼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钱袋,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半个月的积蓄。

  “不过值了。”他喘匀了气,咧嘴笑了,“小命保住了……省了一顿竹笋炒肉,对得起屁股了!”

  他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追来,才慢慢往回走。

  从后巷绕回平安巷,一路上他提心吊胆,生怕再碰上那帮人。好在运气不错,平平安安进了自家院子。

  一进门,他就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

  “大钱,”他有气无力地说,“今天这事儿,可真够险的。”

  “险什么险?”大钱的语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你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陆悬鱼瞪大眼睛,“我差点被人抓住打死!”

  “又没抓住。”

  “那是因为我跑得快!”

  “那是因为我让铜钱们滚得好。”大钱纠正他,“要不是它们,你现在已经被打成猪头了。”

  陆悬鱼想了想,觉得也对。

  “行,算你厉害。”他拍拍钱袋,“今天多亏你了。”

  大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悬鱼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他站起身,准备进屋喝口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账本上的记录。

  崔家账房周某。

  他想起王婆说过,她二儿子在崔家当账房。那个玉佩,到底是不是他当的?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当?崔家账房的工钱不低,怎么会缺钱到要当东西?

  还有那个“按例高估”——是什么意思?是崔家给自家人的优待,还是另有隐情?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大钱,”他问,“你说账本上的‘按例高估’,是什么意思?”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故意给高价。”

  “可那是崔家自己的账房,为什么不当得更高些?一两银子买个上佳玉佩,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那玉佩……可能来路不正。”大钱说,“故意压低价,是为了不留痕迹。给一两已经是高的了,真要给十两,反倒引人注目。”

  陆悬鱼心里一沉。

  来路不正?

  他想起周浚那枚祖传的玉佩,鸽子蛋大小,碧绿色,雕着一只瑞兽。那成色,可比账本上记的“上佳”还要好。

  应该不是同一块。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赶走。王婆的儿子他见过,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人。

  可万一呢?

  “算了,不想了。”他嘟囔着,进屋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喝完水,他坐在桌边发呆。

  今天这事儿,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这双能看见“气”的眼睛,还有和铜钱说话的本事,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可同时,也比他想的要危险得多。

  崔氏当铺,崔家,还有那个“神仙跑腿”的神秘人……他一个小杂货铺老板,真的不该掺和这些。

  可账本上那些记录,那些被坑的穷人,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头……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老头捧着镯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眼泪流了一脸。

  “三钱银子……”老头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求求你们多给点吧……”

  陆悬鱼睁开眼,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边的夕阳。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火烧云把平安巷的土墙染成橘红色,跟昨天傍晚一模一样。可陆悬鱼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见识了崔氏当铺的黑暗,见识了那些账本上的数字,见识了那个神秘人的谨慎。他也见识了自己的本事——让铜钱滚起来,制造混乱,趁乱逃脱。

  可这点本事,够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开门营业,还得给王婆送豆腐钱,还得听周浚念叨他那些梦。日子还得照样过。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大钱,”他忽然问,“你说,那掌柜头顶的黑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光之灾呗。”大钱懒洋洋地说,“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肯定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大钱说,“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算得准?”

  陆悬鱼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天边的火烧云,看着那些橘红色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夜幕慢慢笼罩整个平安巷。

  明天,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这事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