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审问

  按大夏官制,知县虽只是七品,却也是科甲出身、朝廷命官。

  见了厂卫首领,原不必行跪拜大礼,只需行两揖礼便可。

  只是这徐有才在官场蹉跎多年,骨气早磨得干净。

  见到西厂副督主这等跺跺脚便能踩死他的大人物。

  哪里还顾得上官体,先跪下保命要紧。

  贾瑞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剡县知县,不在自己县衙里待着,跑到巡抚衙门做什么?”

  徐有才被他这么一问,脑子顿时乱成一团。

  方才那点跑官得意,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结结巴巴道:“回……回贾大人的话,下官……下官是来巡抚大人这里跑官的。”

  此言一出,堂中番子都有些绷不住。

  跑官这等事,向来都是只可做、不可说。

  哪有人被问一句,便光明正大说自己是来跑官的?

  贾瑞也不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徐有才一眼。

  “跑官?”

  他淡淡道:“你倒坦白。”

  徐有才尴尬得满头冒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贾瑞今日是来查浙江兵饷被劫案,懒得理会这等芝麻绿豆大的蠢官,便摆了摆手。

  “滚吧。”

  徐有才却会错了意。

  他还以为贾瑞叫他退到一旁听候发落。

  忙连滚带爬起身,恭恭敬敬站到堂侧。

  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

  贾瑞瞧见,也懒得再管他。

  ……

  不多时,后堂脚步声急。

  浙江巡抚郑其昌与按察使何俊才匆匆而出。

  二人方才还在后堂议论织造局亏空与兵饷被劫之事,正愁朝廷和司礼监派人来查。

  谁知话音未落,西厂副督主贾瑞便已坐在前堂。

  这可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郑其昌见堂中西厂番子森列,心头先是一沉。

  他与何俊才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惊疑。

  片刻后,郑其昌强自镇定,上前行了一揖。

  “贾大人远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出衙相迎。”

  何俊才见状,也忙跟着行礼。

  “下官见过贾大人。”

  按理说,浙江巡抚乃正三品地方大员,品衔还在贾瑞之上。

  原不必自称下官,更不必主动行礼。

  只是郑何二人心中有鬼,见了西厂,先便矮了气势。

  何况贾瑞身上还有一个一品子爵爵位。

  虽说爵位与官职并不全然相通。

  可真要论起来,也勉强算是个低头的理由。

  贾瑞坐在太师椅上,并未起身。

  他抬眸看着两人,淡淡哼了一声。

  “郑大人,何大人,你们在浙江当真做得好官。”

  郑其昌心中一跳。

  忙赔笑道:“贾大人何出此言?”

  贾瑞冷冷道:“浙江织造局内库亏空,织户被层层盘剥,八十万两抗倭兵饷又在浙江地界被劫。”

  “本官倒想问问二位,这等烂摊子,你们该当何罪?”

  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顿时大变。

  郑其昌忙道:“贾大人明鉴!织造局亏空之事,实非下官一人之罪。”

  “浙江织造局向归司礼监管辖。前任提督织造太监杨公公回京之后,司礼监一直未派新人下来。

  太上皇命下官暂时兼管,下官接手时,那账目便已混乱不堪,内库也早空得厉害。”

  何俊才也忙接话道:“正是,正是。织造局乃前任留下的烂账,我等不过暂时照看,哪里知道里头竟亏空到这般地步?”

  贾瑞冷笑一声。

  “好一个暂时照看。”

  “你们两位倒是照看得好。”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二人。

  “巡抚衙门、按察司衙门,哪一家没有从织造局里拿过银子?”

  “孩儿巷织户生丝收价,一压再压,名义上说是捐助抗倭兵饷,实则进了谁的腰包,你们心里没数?”

  “沈一堂私卖御供丝绸填补亏空,若没有你们这些大老爷伸手逼迫,他一个织造局总办,敢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有他那边的账册在,你们敢说清白?”

  郑其昌额头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何俊才也喉头滚动,脸色青白交错。

  贾瑞声音愈冷。

  “至于收受商贾贿赂、卖官鬻爵,本官今日才入衙门,便撞见一个剡县知县来跑官。”

  堂侧的徐有才顿时一哆嗦,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今日就不该来。

  好不容鼓起勇气来跑一回官,怎么偏偏被西厂给逮住了呢。

  郑其昌也忍不住暗暗瞪了徐有才一眼。

  这蠢货。

  来跑官也就罢了,竟还亲口在西厂面前说出来。

  贾瑞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他一起身,堂中气势陡然一变。

  身后西厂番子齐齐挺直腰背,刀柄轻响。

  那森冷气息,竟压得前堂众人呼吸一滞。

  贾瑞盯着郑其昌与何俊才。

  冷声道:“现在,说吧。”

  “你们为何要劫那八十万两抗倭兵饷?”

  这句话落下,郑何二人如遭雷击。

  何俊才最先失声道:“贾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等纵有失察之罪,可怎么可能干出劫兵饷这等杀头大罪?”

  郑其昌也急道:“是啊,贾大人!织造局亏空之事,我等愿意配合西厂查问,可兵饷被劫,绝非我二人所为!”

  贾瑞眸光冰冷。

  “当真要进了我西厂大牢,你们才肯招认?”

  一听“西厂大牢”四字,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全白。

  他们可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清官。

  若真进了西厂大牢,便是兵饷案与他们无关。

  那些贪墨、盘剥、卖官的旧账,也足够叫他们脱一层皮。

  甚至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郑其昌咬了咬牙,额上冷汗滚落。

  终于躬身道:“贾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瑞冷笑。

  “你还有挑拣的时候?”

  郑其昌忙道:“不敢,不敢。”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贾大人,颜阁老与小阁老既将颜大小姐许于大人。下官与何大人又皆是颜氏门生,按理说,您也算我们半个主子。”

  何俊才也忙点头。

  郑其昌继续道:“下官实不敢欺瞒。我们二人贪墨则有,卖官鬻爵亦有,盘剥织户亦有。”

  “可勾结倭寇、劫掠抗倭兵饷之事,绝不是我们做的!”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们纵然贪财,也只敢在账目上伸手,在商贾织户身上刮油。”

  “可那八十万两兵饷,是胡清远总督在台州抗倭的救命钱。”

  “吞了这笔银子,前线军心一乱,倭寇趁势杀入内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下官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做。”

  何俊才也忙跪倒。

  赌咒道:“贾大人明鉴!”

  “押运兵饷虽由按察司衙门调派人手,可下官只是照章派兵护送,绝不敢暗中劫饷。”

  “若此事是下官所为,叫下官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郑其昌也连声道:“下官亦愿赌咒。若我二人劫了兵饷,便叫郑氏满门不得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