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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是抗拒相亲的。

  她自己家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哪里有空顾及别家幸不幸福。

  尤其在她单方面决定和周晏分手后,潜意识里打算这辈子孤独终老的。

  “好。”

  再多的原则,最终还是败给了1000块钱的紧急性。

  “那行,日子定好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先来我家,我带你过去邓家。”

  宁臻再次应下。

  忙完一切后,宁臻关灯下班。

  只是她个子有些矮,拉卷闸门时候有些吃力。

  刚下了晚自习的宁烁伸手,然后利索地阖上门锁,打开布控。

  宁臻见着他,一整天的劳累都化为无形:“下晚自习已经很晚了,你还来店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宁烁接过她的包包,又将校门口买来的酸奶紫米露和馅饼塞入她怀中:“晚上又没吃饭吧?这馅饼不辣的。”

  酸奶紫米露沉甸甸的,宁臻捧着纸杯咬了口馅饼,眼睛笑得弯起来:“你自己零花钱有限,多存着自己花。”

  “在我的人生信条里,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亲爱的老姐重要。”

  宁烁背着书包,笑得却异常开心。

  “我想报考定向免费医学生或者农科生,免住宿费和学费,每年还有3000-6000的生活补助,等我上了大学,你的负担就能减轻不少。”

  宁臻脚步顿住:“你不是想报考警校?”

  “妈不会同意我考警校的。”

  宁臻咬唇:“她管不了你,你自己未来的路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烁抬头望着漆黑天幕,皙白干净的侧脸既无奈又充满希望:“比起活着,梦想真的不值一提,我都成年了,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这么瘦弱的你都能苦苦撑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小家,我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有什么不能呢?”

  宁臻眼前一热,笑得比哭还难看。

  嗡嗡——

  电话铃声响起,宁臻刚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出一阵喧闹:

  “宁臻啊,你妈不好了,一胡牌突然晕了,这边刚打了120,你快过来!”

  削薄的脊背陡然一阵,一路小跑朝小区里的麻将馆奔去。

  “姐!”

  宁烁小跑着跟上。

  姐弟俩赶到小区麻将馆时,救护车已经来了。

  刘素脸色苍白躺在担架上,浑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只剩惯性的手臂无力垂在担架一边。

  “妈!”

  “妈!”

  此时刘素眼睛斜了斜,听见一儿一女的呼唤已经不懂得怎么回应了。

  虽然宁烁多次发誓不再把刘素当做亲妈,可见到对方意识混沌,一个劲儿捂着脑袋说头痛时,肩膀还是抖动得厉害。

  一个只有18岁的高中生,心理承受真的没有多少。

  宁臻心中慌得不行,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着上了救护车之前,她同宁烁交代:“你回家去,如果妈没事我们半夜就回来,如果妈情况不好,明天店门就先不开了。”

  宁烁充耳不闻,哪怕是哭着,长腿还是跨上救护车:“不行姐,你工作已经够累了,今晚我去医院照顾妈,明天刚好周末。”

  宁烁这些年一直活在姐姐的潜移默化中。

  宁臻性子执拗,他也如此。

  她终是不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姐弟俩在医生指引下推着刘素去放射科做CT。

  宁臻工作一天双手酸痛得抬都抬不动。

  幸好宁烁年轻有力包揽一切。

  CT结果还没出来,但医生电脑上已经能看实时图像,宁臻刻意避开弟弟去找大夫问情况:

  “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脑出血,幸好送医及时,当下情况属于少量轻度,但需要用药监测后续有无继续出血的情况,建议住院治疗。”

  宁臻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去前面窗口缴费,我给脑外科打电话安排床位,病情稳定后再做个MRI,评估一下脑神经受损情况和排查出血原因,如果再发展可能还要做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催促说。

  去窗口缴费的时候,宁臻脚下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你好,请问住院押金要交多少?”

  “职工4000,居民5000。”

  夜班收费窗口的值班人员正在手机上追剧,回答时眼睛都懒得抬。

  宁臻看了眼商家钱包,余额只有4816.

  她心口一凉,放下面子软言相求:“对不起,能否通融一下,只交4800,剩余200明天我再补上行吗?”

  “不行。”

  收费员嗓音平静到近乎无情,“这是医院规定,少200我凭什么替你垫?什么年代了,谁还拿不出来200块钱啊。”

  偏偏真的有,宁臻就是。

  “谢谢,那我再想办法。”

  宁臻强撑着人前的体面,佝偻着肩,实则已经满心疮痍。

  她站在急诊科大厅廊下,上学时参加各种表演大赛时披荆斩棘的能耐,最终被这碎银几两磨得只剩窘迫与无力。

  “姐,我这有200块钱。”

  宁烁从书包最里层的钱包里掏出来两张红色纸币,“上次元旦夜我去街上捡纸壳,卖了钱存下的。”

  “原想给你买生日礼物。”

  羞愧煎熬的泪水再次划过脸庞。

  宁臻近乎崩溃、狂躁地抓着自己额边头发,无法诉说这一刻的心酸。

  这200块钱的诱惑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也是致命的,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钱的来源——弟弟竟然去捡废品卖纸壳。

  姐弟俩在夏风之中相拥,分别泣不成声。

  宁臻喉头哽咽:“是我无能。”

  “说什么傻话呢,我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宁烁个头这几年窜得很猛,她将矮小的宁臻揽在怀里,亲昵爱怜地抚着她后脑上的柔软发丝安慰,嗓音同样颤抖。

  “姐,妈到底什么病?”

  眼泪滴入少年肩上蓝白色的校服,再慢慢浸成一片深色圆点。

  宁臻也是今天才发现,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不希望他因为别的事影响学习,遂道:“妈没事,只是特别轻微的神经炎,住院打打针便好了。”

  宁烁得到她安慰,肩背明显松懈几分。

  虐待产生忠诚,人也是渐渐在生活的鞭挞与欺凌之中选择放弃抵抗。

  宁臻没有别的能耐,只希望弟弟能在最后一阶段的冲刺和走上考场的时候,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

  缴了住院押金之后,宁臻手机上只剩16块钱,宁烁比她好点,身上现金还有23块。

  姐弟俩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刘素头痛症状有些缓解。

  早饭只能喝点稀粥。

  宁烁下楼买早餐,给姐姐买了张加蛋加肠的煎饼,只给自己买了两个大馒头,外加一包榨菜。

  “姐,甜甜的热馒头夹咸菜很香的,你别多想。”

  少年囫囵大口啃着,还把温热的豆浆插了吸管递过来,自己只喝白开水:“学校饭菜早都吃腻了,偶尔也想换换别的味道。”

  宁臻吃了口煎饼,味同嚼蜡。

  周日一早,宁臻6点多就收到罗茜电话。

  “宝子,我今天要去你店里玩,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带给你。”罗茜说。

  夜班护士正在给刘素抽血复查,宁臻捂着话筒来到走廊里:“不用,今天我没时间。”

  “……你怎么了?”

  罗茜听出她嗓音格外疲惫,似是熬了许久的夜。

  “我没事。”

  “你有事!”

  罗茜不依不饶:“你又跟我见外是不是?虞笑笑,你若再碰见什么事都选择隐瞒我,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花甜叙?”

  宁臻无奈,松了口气:“我妈住院了。”

  罗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一小瓶药:“在哪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