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终于在战斗中见底了,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拧干了最后一滴力量。
他以前跟昴说体力只够撑五分钟,那不是玩笑,也不是谦虚,是精确的自我评估。
而现在这五分钟已经被无限拉长,拉成一盏快要熄灭的残烛。
呼吸像在吞吐灼热的沙,每一次吸气都刮得喉咙生疼,每一次呼气都带不走胸腔里淤积的燥热。视野边缘忽明忽暗,耳鸣声忽远忽近。
但他还在躲。侧身、后仰、偏头、撑地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是身体在他妈的自己动——直感在替他思考,直觉在替他活着。
就在这濒临极限的恍惚中,他看见了什么。
空气里有些模糊的东西在浮动,像是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又像是透过水雾看远处的树影。
它们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每一次他快要看清的时候就消散,每一次他转移视线就重新浮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觉比意识更早地捕捉到了那些痕迹。那些模糊的、暧昧的、像丝线一样缠绕在雷古勒斯周身的什么东西。
然后左腿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骨头连带着肌肉和皮肤一起被碾碎的声音。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他的颅骨,劈开那些模糊和恍惚,劈开体力枯竭带来的混沌。
他倒在地上,左腿膝盖以下已不知去向,碎成血肉模糊的破烂散落在四周,血混着肉泥和骨骼碎片在泥土里蔓延成一滩深色的花。
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蕾姆。
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冲过来的,只感觉到有人拼命把他往后拖拽,手臂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现在没功夫去管这些细枝末节——在左腿被碾碎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那些模糊的浮动不是什么视觉幻象。是线——无数条极细极淡的线,从雷古勒斯身上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战场,穿过他,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每一根线都是连接,每一根线都是权能与心脏之间的桥梁。
他之前看不见它们,是因为他太远了——不是距离上的远,是法则层面上的远——然而光是看见是没用的,他没办法对那些线施加任何的干涉。
所以,他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连接他和雷古勒斯权能的桥梁。而现在......
他找到了。
他已经掌握了咒......魔力的核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在笑。躺在地上,满脸血污,左腿碎成一滩烂肉,却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像个刚从赌场里赢了全部身家的疯子。他笑得浑身痉挛,笑得连断腿的剧痛都变成了一种酣畅淋漓的伴奏。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太他妈天才了!——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杀死这个不可一世的怪物的办法!
“顾问先生!不要动——你的腿——”蕾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放我下来。”他说。
蕾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手还在抖,但不是痛的,是兴奋的。
“找到了,我找到办法了。快放我下来——这是命令。”
蕾姆犹豫了一瞬,将他放了下来。他单脚站着,魔杖撑地,左腿的碎骨在泥土里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雷古勒斯,脸上还挂着那道扭曲的、癫狂的、让人看了就汗毛倒竖的笑容。
“你走远一点,接下来的攻击范围——可能波及得比较广。顺便通知一下其他人也跑远一点吧。”
雷古勒斯歪着头看着他,表情困惑而认真,似乎完全不理解一个断了腿的人有什么好笑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打算继续吗。你的腿已经废了,你的体力也耗尽了,你再怎么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体面地接受失败,而不是在这里做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表情。你这个表情让我很不舒服,我希望你能收起来。不过,你刚才的表现倒是让我稍微满意了一点——至少你现在不打算跑了。好吧,那就这样。”
他扬起一把沙子,而尚邶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狰狞——这就是他等的那一刻!
雷古勒斯不是无敌的——他只是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让他“触碰”到那些线的桥梁。
而之前断腿的那一击让尚邶意识到了桥梁是什么——他的攻击,他扔出来的那些被时间静止的垃圾,它们本身就是桥梁!
只要在它们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发动反击,他的魔力就能沿着那些碎石、沙子、水珠,一路逆流而上,触碰到那些线......然后,打断它们。
在这之前只需要布置上让对方五秒内没办法逃离的大范围攻击就能彻底杀死这个混蛋......呵呵......哈哈哈哈!他果然是个天才!狗屁bUg!都给爷跪下!
啊,当然。
这样还存在一个小小的问题——因为要尽可能接触到更多的攻击,所以达成这个调价基本也意味着他要正面吃下一发大面积的进攻——这等同于他要去死。
而且从动画里蕾姆的情况来看,在这里死了说不定就真的死了。自己现在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也能证明这一点——这就是被选择的世界!而这一次他可没机会亲手杀死昴,自然也不可能跟他一起重来。
但那都无所谓,因为不想死就逃避?那是弱者的思维!
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至少他知道自己的掉点不是因为像路边一条一样被踢死,而是把对手一起拉下了地狱!
啧......怎么听着有点像神秘由良男?
算了不管了,集中精神,干掉眼前这个混账东西才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其他都给我靠边!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过来,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被这股力道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眼前短暂的黑暗过后,视野里只剩下蓝色。蕾姆压在他身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被衣料闷得含含糊糊,但每个字都在发颤,“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顾问大人是温柔的人,为什么不能一起跑,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温柔的人总是要受这么多伤。这不公平。”
她抬起头,眼泪从浅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滴在他脸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绝大部分哽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
“明明顾问大人一直在保护蕾姆。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每一次闪避都在挡在蕾姆前面,每一次走位都在把攻击往自己身上引。明明顾问大人从来没有让蕾姆挡过一次......可是顾问大人之前明明说过,‘对自己性命都不负责的人,别指望别人替你珍惜’。”
“那为什么顾问大人要珍惜蕾姆的命?所以现在既然顾问大人自己不珍惜自己,那就换蕾姆来珍惜!如果一定有人要死——那就让蕾姆去死。蕾姆这种人,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死的是蕾姆就好了。如果断角的是蕾姆,而不是姐姐大人——”
尚邶躺在地上,看着跨坐在他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蓝发女仆,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倒不是因为这段话有多震撼——说实话蕾姆会说出这种话他一点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蕾姆怎么能对着他说这种话呢?
他记得自己好像没刷过蕾姆的好感吧?饼干?吃了几块。汤?喝了几碗。战斗时顺手护了几次——但那是对谁都一样,不是专门对她。
就这?这个好感度是不是涨得有点太廉价了。
还有就是,之前他一直搞不懂昴把蕾姆派过来是为什么,但现在好像知道了——昴不是派蕾姆来帮他打架的,是派她来在关键时刻阻止他做傻事的。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不管不顾的就像干死雷古勒斯,为此不计代价——他在之前的轮回里一定这么干过,而且肯定还不止一次——不如说他都敢肯定自己每次都会这么干。
然后昴就因为这个每一次都重开,每一次都试着找出一个能让他活下来的解法,最后选中的答案是派一个人来拉住他......所以那家伙为什么不自己来?是因为那边没了昴的指挥也不行么?
不过这么说来,那家伙又为了他死了好几次啊。仔细算算,从最初到现在,让昴死了最多次的人——不就成了他吗?
合着真正在拍i昴TV的是他自己!诶卧槽,神人竟是我自己?!
这个荒诞的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神经上。他躺在地上,周围是硝烟和还在虎视眈眈的强欲司教,但他的脑子想的却是些有的没的......确实傲慢啊,不过也无所谓了。
然后他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按住蕾姆的头顶——按F强手裂......咳咳咳!好吧,不皮了。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你压到我腿了,不是已经没的那条。”
也不是还好着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