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上午,王国派遣的使者抵达了宅邸。
来的是王都骑士团的一名正式传令官,骑着一匹被魔法加持过的快马,风尘仆仆地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拉姆领他进了会客室,蕾姆端上红茶,但传令官没有碰杯子。
他只是站得笔直,用一种正式到近乎刻板的语调传达了王选召集令的内容——王选候补爱蜜莉雅大人须在七日内前往王都,参加七日后的王选正式开启前的候补者集会。
传令官走后,宅邸里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拉姆和蕾姆已经开始各自忙碌——一个去整理爱蜜莉雅出行所需的礼服和随身物品,一个去厨房准备路上吃的干粮。她们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手上的活依旧利落。这不是她们第一次为王选做准备,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预演。
罗兹瓦尔宣布完出发的安排后,爱蜜莉雅没有立刻点头。她站在会客室的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礼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郑重的坚持。
“罗兹瓦尔先生,我不同意昴先生和尚邶先生一起前往王都。”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措辞里带着一种试图划清界限的客气。
“这次去王都是办正事,不是去玩。尚邶先生和昴先生还是请留在宅邸里比较好。拉姆和蕾姆会照顾好你们的起居。”
昴张开嘴想说什么,被尚邶摆了摆手拦住了。他靠在沙发上,透过镜片看着爱蜜莉雅,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散漫弧度。
“这种客气话就别说了。你是怕我们跟过去会有危险吧?不用为我们担心——我强到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担心。再说我好歹也在这里挂着顾问的名头,怎么说也算是军师一样的角色。军师不出征,那还叫什么军师。”
爱蜜莉雅沉默着,紫眸里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找一些更委婉的措辞来拒绝,但面对尚邶那双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眼睛,那些客套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罗兹瓦尔用他那种唱歌般的古怪语调适时地插了进来:“爱蜜莉雅大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哦。尚邶先生的实力~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他在您身边,安全方面~会更有保障。而且——军师不跟着出征,确实说不过去呢~”
爱蜜莉雅看了看罗兹瓦尔,又看了看尚邶,最后把目光落在昴身上。昴朝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有点傻气但格外认真的笑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但请一定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遇到危险——”
“无所谓,我会出手。”尚邶翘起二郎腿,表情嘉豪了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
晚餐时,尚邶放下刀叉,用和平常一样随意的语气宣布了一件事。
“王都那边,我先单独过去一趟。明天一早就走。”
罗兹瓦尔放下酒杯,异色的瞳孔望过来,嘴角依旧是那抹浮夸的弧度。“哦~?顾问先生,这么着急,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提前去看看。反正龙车也坐不下那么多人,我自己过去更方便。”尚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明天要去隔壁村子散步。
罗兹瓦尔没有追问,只是用那种唱歌般的调子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继续切他盘子里的肉。
拉姆站在一旁,视线在尚邶脸上停了一拍,什么都没说。爱蜜莉雅倒是认真地叮嘱了几句“路上要注意安全”,昴在旁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蔬菜,嘀咕着“又一个人跑掉,上次去森林也是一个人”。
饭后尚邶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把魔杖立在床边。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去王都散步。
他是这场王选里最大的变数——不属于任何阵营,不按任何人的剧本走,实力强到足以在三十秒内改变一场战斗的结局。
罗兹瓦尔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变量坐视不理。那个小丑伯爵谋划了这么久,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乱他的计划。
他一定会找机会把自己这根钉子拔掉。那自己就给他这个机会——一个完美的落单机会。
他靠在床头,在心里预演着各种可能的走向。罗兹瓦尔会用什么手段?暗杀太低级了,他喜欢借刀杀人。可能会派人跟踪,可能会在王都那边提前布置陷阱,也可能在路上动手。森林,山路,驿站——任何地方都可能是伏击点。
正面对上的可能性不高,但目前看来反而是最可能的情况——自己已经通过拉姆向罗兹瓦尔展示过实力了,而他能调用的力量中,只有他自己有可能够格站在尚邶的面前。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暴力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尚邶抬头,习惯性地准备说一句“进门前先敲门”——毕竟这个点基本就是昴来找他聊天的时间点——然后他看清了昴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神色他太熟悉了。不是来闲聊的散漫,不是被拉姆骂了之后的委屈,不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的兴奋。是恐惧,困惑,还有拼命压着不敢哭出来的崩溃边缘。嘴角在抖,手也在抖,站在那里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尚邶的表情顿住了。不是昴看惯的懒散,不是不耐烦,不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意外。被超出预料的变数打破了所有预判的意外。
“......怎么回事。”尚邶站起来,魔杖已经握在手里,声音沉得不像他自己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
他没把“重来”两个字说出口,但昴明白他在问什么。尚邶的眉头紧锁,镜片后面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在问昴,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他一直在房间里盘算怎么对付罗兹瓦尔,算好了所有可能的出招,唯独没算到这个——昴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死掉。
是谁?谁有能力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莱茵哈鲁特?不,他不会用暗杀的手段......剑鬼威尔海姆?可是他们之间连面都没见过,而且说的不客气点,剑鬼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说到底,有能力在他的保护下杀死昴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尚邶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以暗杀闻名的最强者——礼赞者,赫利贝尔。
但还是上面那个问题,礼赞者凭什么对他们出手?
尚邶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呢?
那样范围可以放宽太多了。宅子里的人都已经有了初始好感度,不会无缘无故对昴出手。罗兹瓦尔亲自下手的可能性不大——那个小丑向来喜欢借刀杀人,不会脏自己的手。雇佣?猎肠者还活着,上次在酒馆里他放了她一命,如果罗兹瓦尔出价足够高——
他的思路被一双按在肩膀上的手打断了。昴抓着他的肩膀,十指几乎掐进他的肩胛骨,那张脸上全是恐惧和颤抖。
“不要去王都——不要单独行动!”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尚邶看着昴这副样子,压下心里还在翻涌的疑问,放缓了语气:“好,不去。这次我当贴身保镖,保证寸步不离。”
他在心里飞速调整了判断。看昴的表现应该就是他猜测的那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刺杀不太可能,那就是分开的时候动的手。
罗兹瓦尔没有选择对自己下手,反而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绑在昴身边——不是铲除变量,是限制变量的活动范围。这一手比他预想的更聪明。
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他用力的摇头,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嵌进尚邶的皮肉里。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的声音从吼叫变成了某种近乎哀求的破碎音调,“出事的不是我!是......是......”
他没能把那个字说出口,但尚邶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全部。昴不是来求救的——他是来阻止的。阻止他单独行动,阻止他去王都,阻止他——
那个念头在尚邶脑中落地的瞬间,他自己的表情也变了。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习惯了懒散和游刃有余的脸上,再度发生转变——从意外变成了另一种昴从未见过的神色——惊愕,或者说错愕。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就会变成真的,“你的意思是......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