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六点不到。
医院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沐老师的病房在五楼,杨栀言和秦于政走到门口的时候,主治医生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
秦于政迎上去,杨栀言站在他身侧。
医生看了一眼病历本,开口了。
“沐霏女士昨晚十一点左右送来,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手术。手术很成功,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大碍。”
他合上病历本,抬头看着两个人,
“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恢复会比年轻人慢很多。骨头伤到了,但脑子撞了一下,需要长期休养。至少需要修养大半年,头部的伤口也要注意不能感染。”
杨栀言听着,手指攥住了秦于政的衣角,攥得很紧。秦于政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谢谢医生。”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她?”
“现在就可以。”
杨栀言走进病房的时候,脚步很轻。
沐老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胶布固定着,监护仪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数字。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
杨栀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沐老师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凉的,皮肤松弛,青筋凸起。
沐老师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聚焦在杨栀言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栀言……”
“师父,我在。”
沐老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怎么来了……在京市不是比赛吗?”
“比完了。我得了一等奖,打电话告诉过你,你忘了吗?师父,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沐老师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栀言说今天,又安慰沐老师
“师父你好好休息,我在这照顾你。”
沐老师的目光从杨栀言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站着的秦于政身上。
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重新看着杨栀言。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停在杨栀言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然后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快要睡着的沙哑。
“你们先回去,让栀言睡觉,你看她眼睛都肿了。”
秦于政的手搭上杨栀言的肩膀。
“沐老师说得对,你回去休息,休息好了才能好好照顾她。”
护工很快就到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动作麻利,熟练地测了体温、记了数据、把被子掖好。
杨栀言站在床边,看着沐老师闭着眼睛沉沉睡去的样子,好几分钟,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回去的路上,杨栀言在车上就睡着了,头歪向车窗的方向,睫毛垂着,呼吸绵长。
秦于政把车停在盛世天禧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了他肩窝。
秦于政抱着她走进电梯,把她放在床上,脱了鞋,把被子盖到她下巴,关上卧室的门。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客厅里亮堂堂的。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李姨的号。
“李姨,你今天炖个骨头汤吧,炖浓一点。”
挂了电话后,他看到茶几上那个文件袋还摊开着,房产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
他把文件袋合上,放进了到杨栀言那边去。这是她的东西,他已经给她了,就是她的。
他也是她的。她必须要收下。
杨栀言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在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洋洋的光斑。
她坐起来,发了几秒的呆,然后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秦于政的字迹:
“汤在厨房,李姨炖的。我下午有个会,晚上回来陪你。”
她下床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保温桶,盖子拧得严严实实的。
她拧开盖子,骨头汤的香气涌出来,奶白色的,里面还有玉米和胡萝卜。
她喝了两口,然后换了衣服,拎着保温桶出了门。
医院里,沐老师靠着床头半躺着,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晃眼,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
杨栀言把汤倒进碗里,递到她嘴边。沐老师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栀言。
“你明天该干嘛干嘛去,不用整天往这跑。护工在,我死不了。”
杨栀言没接话,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国外。
杨栀言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杨栀言小姐吗?我是岑立屿,沐霏的儿子。”
杨栀言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了沐老师一眼,沐老师没有看她,低头喝着汤,但肩膀微微绷着,她在听。
“岑先生你好。”
“谢谢你对我母亲的照顾,”
岑立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普通话标准,但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异国口音,
“我这边还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需要处理,大概要两天后才能回国。这期间麻烦你多费心了。”
杨栀言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沐老师。
汤碗在她手里,热气还在往上升,白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岑先生,”杨栀言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照顾沐老师,是我该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谢我。沐老师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恩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那等我回国,再当面感谢你。”
杨栀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床边坐下来。
她剥了一瓣橘子,把上面的白丝扯干净了,递到沐老师嘴边。
沐老师张嘴接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栀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以后他说什么,你都别理。我跟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杨栀言没有接话,又剥了一瓣递过去。
晚上回到盛世天禧,杨栀言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靠枕。
秦于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她蜷在沙发角落的样子,像一只倦了的猫。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杨栀言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开口。“沐老师一个人也不容易。她儿子在国外,关系又不好,以后真有什么事……”
她没有说完。秦于政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着。
“放心,”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