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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人一琴,殉节绝曲

  镇北侯府。

  萧顺听到一阵马蹄声,看清来人后当即抄过一旁的门栓将其拦住。

  “我侯府不欢迎丞相府的人,滚!”

  丞相府管家一勒缰绳,也不恼,笑呵呵道:“我家丞相念你们消息闭塞,特派我来告知一声。”

  “凉国使团刚刚入京,还将你家侯爷的尸身锁于木桩上招摇过市。”

  “啧啧……那叫一个惨呀!”

  说完,调转马头大笑着离开。

  萧顺骤然一紧门栓,闻声出来的蒋忠也瞬间红温,狂奔进自己所住的后院。

  再出来时,手中已多出一柄黝黑长刀,眼底通红似血,杀气腾腾的宛如一尊修罗。

  “要做什么去?”

  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喝,蒋忠转身望着丁浅浅,粗重喘息道:“自然是抢回侯爷遗体!”

  萧顺上前一步,将门栓往地上狠狠一戳。

  “我也去!”

  丁浅浅美目低垂,冲二人挥了挥手:“用不着你们,都回去。”

  “不行!”

  蒋忠强也顾不得主仆之仪了,低吼道:“侯爷于我有知遇,救命之恩!属下断不能……”

  “我说,回去!”

  丁浅浅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尽显主母之威。

  蒋忠,萧顺僵了片刻后,还是没敢忤逆丁浅浅,就要去萧凡休息的暖阁。

  丁浅浅又叫住二人,冷声道:“楚国忠明显没安好心,看准了凡儿现在性子烈想故意激将。”

  “这几日凡儿一直闷在书房赶话本,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此事不必知会他。”

  蒋忠顿时急了,难道要坐视侯爷死后,尸身还受此奇耻大辱不成?

  下一秒,丁浅浅吩咐道:“取我琴来。”

  语气平和,脸上再不见丝毫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死志。

  “蒋忠,你是侯爷身边最为倚重的老人,若这灭门之难能躲过去,今后,凡儿就托付给你了。”

  听出对方的托孤之意,蒋忠“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夫人!”

  曾在沙场死人堆里滚出的铁血汉子,如今已是满眶热泪。

  京都天街。

  街道两旁已挤满了人,正对着缓缓行进的凉国使团车队指指点点。

  确切地说,是对车队中央那架囚车中,身披破甲,如稻草人般四肢被牢牢锁在木桩上的萧擒虎尸身。

  “这就是镇北侯吧?听说他兵败后即便投敌还是被凉国宰了,真让人笑掉大牙。”

  “哼,他死就死了,却还害得咱们大衍为之蒙羞,着实可恨!”

  “……”

  巡防营全员出动维持秩序,不少甲士也时不时瞥向萧擒虎尸体,有的悲悯,有的不齿。

  “将萧擒虎尸身游街示众也就罢了,竟还将其降表挂在脖子上!置我大衍颜面于何地?”

  “陛下的旨意怎么还没到?就干看着凉国使团如此嚣张吗?!”

  反观使团一行,一个个昂首挺胸,皆一副耀武扬威之态。

  说对了。

  就是要把你衍国的面子当成鞋垫子踩!

  战场上败了,谈判桌上也只有弯腰俯首的份儿。

  兵民愤怨又如何?

  乖乖忍着!

  当行驶过大半天街后,正使吕文昌忽地抬起手。

  “停。”

  只见前方百余米处,一清瘦美妇席地而坐。

  膝间驾着一口古琴,低眉信手,指尖轻挑,悲戚幽缓的旋律飘飘荡开,颇为应景。

  身为副使的凉国四皇子宇文钟驾马而来,皱眉问:“那是何人?”

  吕文昌拱手回禀道:“看他麻衣素缟,应是萧擒虎的未亡人。”

  “殿下,要派人将她叉走吗?”

  宇文钟略作思索后,轻笑着挥挥手:“不必管她,车队继续前行。”

  “把她吓跑比叉走她可有趣的多,如果吓不跑……碾过去便是。”

  吕文昌虽觉得有些不妥,但碍于对方的皇子身份便不再多言。

  况且之前就听说待衍国国丧过后,衍帝大概率会诛萧家满门。

  既如此,萧府主母死于使团的车轮马蹄下倒也没什么所谓。

  谁杀不是杀呢?

  车队继续行进,速度还比之前快了几分,平添不少压迫感。

  距丁浅浅越来越近,街两旁的兵甲民众都不由地替她捏一把汗。

  当车队又行进几十米,距丁浅浅仅五十步之遥,丁浅浅仍没半点起身的意思。

  抬起头,眼中倒映着萧擒虎的遗体,拨弦频率逐渐加快。

  “君血侵沙成赤藤,妾抽断发续弦绳。”

  随着微颤着的薄唇轻启,与萧擒虎往昔的一幕幕温情画面,开始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泪滴似玉珠般滴落,很快便浸透麻衫。

  旋律越来越快,丁浅浅继续低吟:“来年若见边墙绿,便是哀魂……共月生。”

  “叮!”

  五指并拢,用力一扫!

  曲终情未了,凄凉的余音久久不散,之前痛骂萧擒虎,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人们都禁了声。

  全场默然,唯有车轮压过路面和马蹄踏地的杂响。

  “呦呵,这是想为夫殉节啊?”

  宇文钟虚眯着眼轻佻笑道,而吕文昌在见四周气氛明显不对劲后忙叫停车队。

  “殿下,还是差人将她轰走吧。”

  “倘若真碾死她,局面可能会失控啊。”

  宇文钟没理他,好奇地啧啧嘴:“一个贪生怕死的败军降将,其妻竟是个贞洁烈妇?本殿还真有些不信呢。”

  说着,取下挂在右腰的角弓,弯弦搭箭,箭头正对前方的丁浅浅。

  丁浅浅仍一动不动,眼中唯有满身血污的萧擒虎,下一瞬高声道:“妾身无力夺回夫君遗骸,愿同死,共赴黄泉。”

  “以命为我萧氏一门,正忠烈之名!”

  宇文钟狞笑点头:“好好好,本殿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真不畏死,还是在惺惺作态!”

  吕文昌被吓得脸色一白,再想劝阻却已来不及了。

  然而,就在他眼睁睁看着宇文钟即将松开弓弦之际。

  “嗖!”

  破空声乍响,一柄钢刀自丁浅浅后方飞出,直射向宇文钟头颅!

  突生惊变,宇文钟瞳孔骤缩,第一时间调转方向一箭射去。

  “铛!”

  眨眼间,箭矢,钢刀在空中激出点点火星,最后双双坠地。

  宇文钟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刚才自己反应但凡慢上半拍,现在脑袋就已变成烂西瓜了!

  同样大松一口气的吕文昌当即怒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当街袭杀我大凉皇子!”

  宇文钟擦了把额头冷汗,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着远处策马冲来的一道黑影。

  “吁!”

  萧凡跳下马扶起丁浅浅,胸中有无尽怒意奔涌。

  赶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克制,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今天不是来大闹使团的。

  相反,最好还能挨顿揍,被揍得越狠越好!

  在万千百姓面前树立一个即便被人揍死,为夺回父亲尸身也绝不退半步的铁骨忠孝形象。

  让世人看看,何为萧家儿郎风骨!

  可刚才在见宇文钟张工搭箭时,突然就忍不住了。

  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一点!

  自己娘亲就要被人当街射杀了!

  那还演个鸡毛的苦肉计!

  深吸一口气,萧凡寒声大喝:“镇北侯世子,前来迎亡父尸身入殓,阻我者……”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