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公作美,一轮弯月斜挂夜幕。
此刻唐家大宅中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在这种朦胧而喜庆的氛围里,唐老爷笑着送客,他身旁的唐少爷紧跟着他,脸上还带了一丝酒气。
晚上的开场戏还不错,朱晨龙的表现可圈可点,与上午对比可谓是脱胎换骨。
这场戏磨了四五遍便过了。
等唐家大宅中的宾客陆续告辞,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唐老爷,走进大堂那一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
“今日你这副样子摆给谁看的?”虽然劳累了一天,他身体健康,老当益壮,这一声依旧问的声若洪钟。
“爹,我没有。”唐修文低声道。
唐老爷怒喝道:“还敢狡辩?!全程黑着脸,知道的是你娶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亲爹呢!”
“哎呀,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刚从内屋出来的唐夫人忙道,亲手从托盘里拿了一杯茶,笑盈盈的递给唐老爷,“老爷今日累坏了吧?气大伤身,来,先喝口茶。”说完还没好气的横了一眼唐修文,“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来给你爹认错?”
见唐老爷接过茶,唐夫人又道,“我瞧着咱儿子做的挺好的,不就是迎客嘛,他今日可老老实实全程跟着你,我都看在眼里,老爷你何必苛责?”
听了爱妻的话,唐老爷脸上的怒色都化为无奈,“我苛责?慈母多败儿,你这是在害他啊!今日修文全程没个笑脸,我只怕那林家有意见。”
被这么一说唐夫人脸上也挂不住了,哼了一声,“我怎么害他啦?这林家不过是个破落商户,就算有意见又如何?”
“破落商户?”唐老爷无奈失笑,摇了摇头,又看向唐修文:“难道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宁愿跪祠堂,也不愿跟她结亲?”
“...是。”事到如今,唐修文只能梗着脖子应道。
“无知。”唐老爷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留什么洋,现在最基本的利害都看不明白。这林家固然已经破落,但这亲,是咱们高攀了才是!”
唐夫人大感疑惑:“老爷,此话怎讲啊?这林家,是有个旁支在做官,但...咱们不是早就打听过了,这关系离得远的很啊。林家之前的名头是响,但如今也早已没落,大不如前。”
她一撇嘴,脸上不屑,“这林家的独子听说还染上了那玩意,整日缠绵病榻。哪有咱们修文,又能文又能武,一表人才,学识渊博。”
被爱妻的话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唐老爷没好气道:“文武双全?学识渊博?一表人才?你还真昧着良心夸的出来。我瞧着你倒像在形容秦笙那孩子,可不像在形容我儿子。”
秦笙是唐夫人外甥,与之也甚为亲近,因此她闻言倒没有不悦,只讪讪道:“两个都是好孩子,哪有什么比头。所以老爷,你究竟为什么说是咱们高攀了林家啊?”
这可关系到她要怎么对待林月德这个儿媳妇,可是大事。
唐老爷沉吟片刻,说道:“这林家,是以什么生意起家的?”
“这城中谁人不知,正是布料与药材。”唐夫人不假思索道。
唐老爷冷哼一声,“你是哑巴吗?这是你妻子的母家,你自己说!”
唐修文低声复述:“布料,药材。”
“没错。”唐老爷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林家百年经营,在江南织造和药材行当的人脉根基深厚。而咱们呢?搬入这城尚不足三十年,唐家虽瞧着兴盛一时,但上无仰仗,外无人脉,如同走钢丝一般,我日日所想所行,都是思考唐家如何能更进一步。”
他瞪了一眼唐修文,“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还给我扯后腿。”
唐夫人与唐修文面面相觑,唐夫人更疑惑道:“但是...就算结亲了,这林家也不能把人脉都给咱们啊。”
“糊涂!”唐老爷重重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叮当作响,“这寻常结亲,当然不行。但林家独子这等情况,眼看着就后继无人了,可不正是咱们唐家借势而起的良机吗?咱们这场亲明面上,是林家高攀咱们,但实际上...”
唐修文喃喃道:“实际上,是咱们要借鸡生蛋..”
“嗯。”儿子终于明白过来了,唐老爷脸上也浮现严厉之色,“你平日里如何待那林家女子,我不管。但在外人面前,你必须给我做足了样子,尊重有礼,不得轻慢。否则坏我大计,我唯你是问!”
“哦...”唐夫人也转过来弯,兴奋道:“我懂了老爷,这林家的家业,将来既指不上儿子,那肯定是要交给女婿的,到时候产业、人脉,可都是咱们唐家的了。”
唐老爷含笑摇了摇头,“其实其中变数还是很多的,比如这林家如若过继旁支?再比如这林家独子又生了个孩子?但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风险的。总归,是咱们的机会。”
“至于你...”唐老爷瞧着唐修文的目光尽是警告之色,“以后你就去商铺帮忙,这唐家的生意,林家未必如何。但女婿的生意,林家必定帮衬。你懂吗?”
“那老爷,这林家那女子,我平日里可要刻意多待她好上几分?”唐夫人忙问道。
“不过是一个内宅女子,我也不需你多么热络,维持体面即可。”唐老爷摆了摆手,“最关键的,依旧是林家。”
监视器后,林袭微微颔首,这场戏陈毅将唐老爷的城府与野心塑造的相当立体。那位唐夫人演得也可圈可点,既有关爱儿子的慈母之心,也有对林月德微妙的情感。
至于朱晨龙...这场难度不高的戏里,也算没扯后腿,眉目之间流转的震惊到屈辱,终于带了几分深度。
“CUt!这条过了。”林袭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可以准备下一场新婚戏了。”
随着这一言落下,片场的工作人员立刻忙碌起来,而朱晨龙站在原地,还在回味刚才的戏份。他忽然意识到,唐修文这个角色,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初始,他只以为这是个留洋归来的兔爷,因为爱慕同性不为世俗所容,才不得不娶了林月德这个大家闺秀,冷待她,同样继续潇洒过他大少爷的生活。
但今日被陈毅那冷水般的眼神一扫,他才意识到,什么大少爷,其实就是一颗家族棋盘上的棋子,一个家族利益更为光鲜的工具,唐修文对林月德的冷待,不止是她不得其喜爱,更多的,其实是对自身无能的怒火转移。
而唐修文的内核都这么丰富,身为电影灵魂的林月德是不是...比他想的还要难?难怪他白日里慌乱之下给赵宁难堪...林袭会是那个反应。
朱晨龙眼里闪过一丝明悟,闪过一丝懊悔,如果他不轻视这个角色,好好准备,是不是今日就不会在林袭这个老女人手下受辱了,也不会...无故得罪赵宁这个视后...甚至现在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新出道,名声多么重要啊!
朱晨龙怔怔出神了许久,他助理见时间实在来不及了,才上来小声道:“哥...朱老师,您该去补妆了。”
告别了父母,唐少爷又去饮了一盅酒,这才跌跌撞撞的冲向新房,因此这两场之间,唐修文还需再化上一回妆。
见助理眼里不复之前的亲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朱晨龙努力让自己维持一贯温文尔雅,礼貌客气的说道:“好的,我这就去。”
而另一边,赵宁已换上了大红嫁衣,端坐在布置一新的新房中。
烛光映照下,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衣袖上的刺绣,整个人已经沉浸在林月德待嫁的那种期盼与忐忑交织的心境之中。
路政亦远远瞧着赵宁,眼里闪过一丝遗憾,因着这一幕,他其实也想过争取唐少爷的这个角色。但是...他踌躇几番后,还是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在化妆时,朱晨龙依旧在低声默默背诵台词,王烨正在化妆间看剧本,将他生涩念白的声音尽入耳底,不由轻轻摇了摇头,这时候才想起来抱佛脚,唉,宁姐怎么跟这个人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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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宜家》,第七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打板声落,婚房里的红烛轻轻摇曳。
朱晨龙在心底给自己鼓劲,他就是靠这幕戏拿下试镜的,一定没问题,没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将脚步放得格外虚浮,踉踉跄跄的踏入屋内。
林月德端坐床上,红盖头遮住了她清丽的容颜,唯独看身形能看出从头到脚透露着端庄与教养。
喜娘阅人无数,光看这坐姿,便知这姑娘礼仪极好,再看这新郎也是容颜英俊的世家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她嘴角挂起笑容,吉祥话也是倾斜而出:“新郎官来啦,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按照剧本,此刻的唐修文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于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着喜娘微微颔首。
这样演...好像也行。林袭在监视器后虽有沉思,但并未喊停。
在喜娘与侍女打趣的笑容中,唐修文僵硬着手,将红盖头挑开,林月德秀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在烛光下微微低下头。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嬉笑了两句,喜娘与侍女们鱼贯而出,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门发出一声轻响,唐修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他转身看向林月德,只觉得那张秀美的脸,挺直的背脊,交叠的双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林月德?”他刻意冷着声音,“抬头。”
这一句台词说的还算到位,无论是疏离感。林袭轻轻呼了一口气,她发现就像是一个面对差生的老师,朱晨龙的每一次正常发挥,都能让她欣慰片刻。
林袭摇了摇头,无奈的将这些小心思抛诸脑后,接着凝神看向拍摄片场。
“...娶你,并非我所愿。”唐少爷依旧在说话,本来中规中矩的台词,在他接触到林月德那双明亮的眼眸时,朱晨龙忽然走了一下神,想起了白天赵宁那收放自如的演技,心头没来由的一慌,气势也不由自主的弱了下去:“一件嫁衣价值千金,你可知...”
“CUt!”林袭喊了停。
朱晨龙有些痛苦的闭了一下眼,果然,他就知道那句话说的状态不对。
“朱晨龙,你...”林袭顿了一下,才道:“这场戏,你试镜的时候过了,怎么...”怎么现在还不如试镜呢?
“对不起导演...”
“再来一次。”
“你可知多少贫苦人家的...”
“停!这句还是不行。”
一句简单的质问,朱晨龙反复说了五遍还没过,让林袭的心情愈加烦躁,这朱晨龙明明是有天赋的,在试镜里他这场戏的表演带着浑然天成的傲慢与不屑,眼底眉梢都是演技。但到了正式拍摄,明明是同一场戏,反而发挥的磕磕巴巴,根本毫无演技可言。
朱晨龙在心中也叫苦,在试镜时,他根本不了解赵宁的演技,一个顶流而已,他出身科班,表演成绩全A,自然能维持着优越感。
但如今他得知赵宁拿了视后,上午那么难的戏一番调整,就发挥的让所有人无话可说,而他还莫名得罪了对方,总觉得在赵宁面前气虚三分。
如今这一场戏里,他眼神一旦触及到那双眸子,就不自觉的矮了一寸,变得畏首畏尾起来,这种心态之下,他发挥失常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对手戏演员屡屡掉链子,一般的演员早就被带飞了。但路政亦发现,无论朱晨龙的发挥如何波动,赵宁的状态始终如一,一个字,就是稳。
她的演技,比《交换人生》中又有进步。路政亦远远瞧着,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赵宁。
终于,在经历了二十多场的NG后,林袭疲惫道:“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