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波堤上的海风比刚才更大了些,执行局的队员们已经收起了枪械,正忙着重新校准那些被黑日干扰到爆表的监测设备。
辉夜姬的声呐图像还在平板上缓缓刷新,海洋与水之王的茧依旧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场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危机,是被眼前这两个人化解的。
温蒂走到源稚生面前,双手叉腰,麻花辫被海风吹得在肩头晃来晃去。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青色眼睛里盛着那种屑里屑气的质问。
“大家长,你们日本是风水不好吗?我们可是你们的恩人诶!哪有好人帮忙之后被拿枪指着的?!”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的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贴在腿上,佩刀的刀鞘在水泥护栏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看着温蒂那双因为质问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她上次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停车场的便利店里。
当时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控诉他们隐瞒绘梨衣血统失控的过失。
他把目光从温蒂身上移开,落在防波堤尽头那片正在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上。“龙王是所有人类的敌人。
如果你们真的是龙王,蛇岐八家也保不住你们。”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但我们不是呢?”
温蒂歪着头。
“那我会给你们赔罪,并且奉上一笔数额巨大的赔偿金。”
赔偿金!
温蒂眼中亮起了星星。
她的瞳孔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自动切换成了某种只在看到炸鸡和草莓牛奶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她已经在脑子里快速盘算好了这笔钱的用途。
给未来的孩子们存一笔教育基金,给明明买那双他在银座橱窗里偷偷看了很久的运动鞋,给自己买一瓶新的洗发水,就是和路明非在国内的一家药妆店试用了之后舍不得买的那款白茶花味的。
她张开嘴,准备说一些类似于“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吧”之类的说辞。
路明非从她身后伸出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她脑袋一侧的麻花辫,力道很轻,但角度极其刁钻,刚好把她的脑袋往后拉了半寸。
温蒂被他拽得后退了半步,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原谅说辞全部卡在喉咙里。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骂的不够脏,让他来。
“我觉得这些都是次要的。先不说风水,你们的教育是不是得改一改?我发现你们真的是将霸之意志贯彻到骨子里了——职场上老人霸凌新人,街头混混霸凌女高中生,你们特殊一点,手下霸凌老大。”
路明非说到这里时刻意看了乌鸦一眼。
乌鸦站在执行局队伍最后面,正试图用夜叉宽阔的后背挡住自己的身形。
他对上路明非的目光之后立刻双手交握放在脸颊旁边,歪着头眨了两下眼睛,嘴巴嘟起来,摆出一副“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哦”的卖萌表情。
路明非差点看吐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乌鸦那张还在卖萌的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源稚生。
“总之,我一来日本就发现了三个问题。第一,你们的廉耻呢?第二,你们的道德呢?第三,你为什么还不和你弟去拍片呢?”
硬了。
拳头硬了。
源稚生站在防波堤边缘,海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攥紧,指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他现在是真想一拳打在这个一脸欠揍的东西上,就像上次在食堂里路明非一拳打在他左脸颊上那样,力道精准,落点刁钻。
但他不行。
温蒂和路明非刚在黑日里清理了整片鬼齿龙蝰群,避免了极大的伤亡。
这两个人是蛇岐八家的恩人,是绘梨衣的救命恩人,是他源稚生本人欠了一大笔钱和好几个人情的债主。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说的是对的。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佩刀的刀鞘在水泥护栏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身后的执行局队员们已经开始重新校准监测设备,辉夜姬的声呐图像还在平板上缓缓刷新,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路明非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亮黄金瞳却依然能让人感到压力的眼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你说得对。是我管教无方。”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和他上次在食堂里被路明非一拳打躺在地上时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乌鸦,乌鸦正躲在夜叉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对上了源稚生的目光之后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他又看向防波堤边缘那些还在假装调试设备的执行局队员,每一个人都在用余光偷偷往这边瞟。
他把蜘蛛切从护栏缝隙里拔出来重新佩回腰间,然后面对着路明非和温蒂,微微低下头。
这不是鞠躬,但那个低头的角度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没有反驳路明非的质问,也没有为自己的管教无方找借口。
他只是在认错,像在食堂里那样,像在停车场的便利店里那样,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但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弥补的人。
“我会改进。”
他说。
防波堤上的临时指挥部重新运转起来。辉
夜姬的声呐图像显示海洋与水之王的茧依旧安静,茧壁表面的龙文符文没有任何被激活的迹象,但源稚生不打算等它自然孵化。
被动等待龙王的茧裂开是愚蠢的——那是用执行局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时间点。
“主动下潜,在茧孵化之前提前布置炼金炸弹。如果能在茧裂之前把整颗茧炸碎,海洋与水之王就会在孵化过程中直接消亡。”
源稚生把防水地图摊在临时支起的战术桌上,用手指在茧位坐标上画了一个圈。
上杉越站在他旁边,大般若长光的刀柄从旅行袋口露出一截。
这位前任影皇虽然嘴上说着最讨厌蛇岐八家的公务,但人还是来了。
路明非和温蒂重新套上理想流体的护盾,从防波堤边缘再次跃入东京湾。
三枚炼金炸弹被温蒂用理想流体包裹着悬在身侧,炸弹外壳上刻满了蛇岐八家炼金部连夜赶制的龙文符文,每一道刻痕都在水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辉夜姬的导航信号在两人视野中化作一串蓝色光点,指引他们穿过被黑日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海域。
水下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鬼齿龙蝰群被清理之后,整片海域空旷得近乎不真实,只有极远处海床上被黑日引力场碾碎的礁石还在缓缓沉降,偶尔有一两条幸存的普通鱼类从礁石缝隙里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
两人到达茧位正上方时,辉夜姬的蓝色光点停住不动了。
海洋与水之王的茧就在他们脚下。
那颗巨大的椭圆形茧安静地躺在海床上,茧壁呈极深的暗青色,表面布满了还在沉睡的龙文符文。
符文的光芒极淡,随着茧内某种缓慢的律动一明一暗,像一颗被埋在海床深处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
温蒂用流风感知扫了一遍茧周边的水域。
她闭上眼睛,空气中所有的信息同时在脑海中形成一张精密的三维地图。
茧壁的温度比周围海水高出好几度,茧内隐约有极低沉的震动频率,茧周围的龙血浓度正在缓慢攀升但还没有达到危险阈值。
路明非点头,用手势示意她开始布置炸弹。
就在温蒂要布置炸弹的时候,世界骤然停滞。
海流凝固成透明的冰纹,远处正在缓缓沉降的礁石碎屑悬在半空中,温蒂指尖刚释放出去的理想流体薄膜保持着铺开的弧度一动不动,她睫毛上沾着的一颗极小的水珠也被定在了眨眼的中途。
整片东京湾的水下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路明非愣住了一瞬。
他转过头,温蒂正保持着伸手布置炸弹的姿势静止在他身边,理想流体的薄膜从她指尖延伸出去,末端恰好触到茧壁表面,还没来得及贴紧就被时停冻结在了海水中。
他顺着那片被定格的流体薄膜往后看,看到了路鸣泽。
小魔鬼正站在海洋与水之王的茧壳上方,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黑色小西装的领口在水中轻轻飘动。
那双金色的瞳孔透过冰冷的海水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承认他被吓到了。
然后他一个飞踢,右腿划开凝固的海水,精准地踢在路鸣泽胸口。
“噗——!”
路鸣泽整个人从茧壳上被踹飞出去,在海水中翻了好几圈,后背撞上不远处那块被黑日碾碎的礁石。
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下才重新站稳,西装领口被踢歪了,领结也歪到了一边。
“压力!不是老弟,你每次出场都要用这么阴间的方式吗?上次在梦里给我造了个假温蒂,这次在水下停时间吓我!”
路明非收回腿,双手叉腰站在茧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哥哥,你可真是毫不留情啊…这一下好悬腰子给我创掉喽。”
路鸣泽扶着腰在水中又重新站直了身体,把领结正了正,拍了拍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清晰的鞋印,叹了口气。
以前他在梦境里给路明非安排王座,安排美女,安排各种帝王般的待遇,哥哥想要给他飞踢,但也仅限于想要。
现在他哥二话不说直接飞踢。
“上次你不是还抱了我吗?怎么这次就变了?”
他歪着头,脸上那个表情介于委屈和狡黠之间。
“抱你是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快哭了。现在你看起来是专门来吓我的。”
路明非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路鸣泽把目光收回去,转而低头看着脚下那颗巨大的暗青色茧壳。
茧壁上的龙文符文被时停冻结之后不再闪烁,安静地嵌在茧壳表面,像一道道还没被点燃的引线。
他用皮鞋尖轻轻点了点茧壳,发出几声闷闷的脆响。
“海洋与水之王。哥哥,你们动作挺快啊。”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直接说,什么事?”
路明非双手抱胸,嫌弃地看着路鸣泽。
路鸣泽开口,语气中带着谄媚:
“嘿嘿……哥哥,这只就别杀了嘛,这是我的宠物。”
他用皮鞋尖轻轻点了点脚下那颗巨大的暗青色茧壳,像在敲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
“哈?你养条龙当宠物?”
路明非的眉毛挑了起来。
“不行吗?我们本来就是比这些畜生要高贵得多的存在。”
路鸣泽歪着头,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讨论家里养了一只猫。
“哦。”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不愧是我哥哥,真有魄力。那就交换吧。”
“交换?”
路明非的眉毛又挑了起来。
路鸣泽理所当然地开口:
“当然要交换啊,不然我怎么唤醒它?我还挺喜欢它的呢,就是它醒了之后可能会有点不服管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尖又在茧壳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沉睡太久的老狗。
“哎,不是,朋友,就硬要啊?galgame不是这样的啊!你应该先和我聊天提升好感度,偶尔送点礼物,最后在某个重要的节日一起触发特殊CG啊!你怎么一上来就要啊?”
路明非用手指戳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好感度进度条。
“没办法嘛。作为唯一一个没有背叛我的臣子,我可是很想再见它一面的。那要不这样——等它醒来之后,我让它把海洋与水的权柄交给嫂子。毕竟嫂子的能力再怎么强悍也无法硬刚龙王,而且我死也不想见到嫂子的另一面。”
路鸣泽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过某种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另一面?你在说什么?温蒂难道有双重人格吗?”
路明非的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路鸣泽点头。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狐疑:
“老弟啊,虽然我不是心理学方面的大师,但我也是知道一点点心理学常识的。”
他把双手从胸口放下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路鸣泽。
“她的智商根本无法生成第二个人格啊!”
路鸣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颗还在沉睡的龙茧,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
他知道温蒂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温蒂身上带着某种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知道温蒂的言灵上限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好几个念头——要不要告诉哥哥真相?要不要把那个关于“神赐我权柄”的声音解释清楚?
要不要提前预警那个还没到来但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另一面?
然后他想起刚才路明非那句“她的智商根本无法生成第二个人格”,所有的念头全部被这句话撞碎了。
“哥哥说得对。”
他把那些复杂的念头全部压在心底,重新摆出那副惯常的狡黠笑容。
“但是……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路鸣泽忽然变得泪眼汪汪。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蓄满了一层极薄的水光,在水下时停领域的冷光中闪动着某种让人不忍拒绝的光泽。
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双手交握在胸前,西装袖口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路明非飞踢时蹭上的鞋印。他打算萌混过关。
“我不吃这套,还有,我不是gay。”
路明非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不见得哦。”
路鸣泽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凝固的海水吞没。
路明非没听清,扯着耳朵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没什么。总之赶紧换吧,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原本就劲大的嫂子劲更大,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路鸣泽重新摆出那副标准的推销员微笑。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起酒店房间里路鸣泽说过的那句话
——真挚的爱情能让魔鬼为之俯首。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小魔鬼随口一说的漂亮话,但此刻看着路鸣泽眼底那层还没完全收起来的水光,忽然觉得这句话大概是真的。
“行。但你得先告诉我,温蒂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
路鸣泽摇头。
“我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海洋与水的权柄在她手里,那个另一面就永远不会出现。权柄是钥匙,钥匙在正确的人手里,锁就永远不会被打开。”
他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重新插回西装裤口袋里,脸上那个泪眼汪汪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变回了平时那副从容狡黠的小魔鬼模样。
“我会先把黑蛇唤醒。它醒了之后可能会有点起床气,听见要交出权柄的时候可能还会哈气。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和它玩玩——这么多年没见,我还挺想它的。最后我会让它交出权柄,就这样。”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眼底那道极细微的裂痕,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别把它打死了,你不是说它是你唯一一个没背叛你的臣子吗?”
路鸣泽愣了一瞬,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拍过的头顶,转身走到那颗巨大的暗青色茧壳正中央,蹲下来,将手掌轻轻贴在茧壳表面那些还在沉睡的龙文符文上。
…
路鸣泽的手掌贴在茧壳表面。
那些暗青色的龙文符文在他掌心下猛地亮起,光芒从沉睡的暗青转为炽烈的冰蓝,一圈一圈地沿着茧壁扩散开来。
整颗茧开始震动,海床上沉积了无数年的泥沙被震得翻涌而起,在时停领域里凝成一片悬浮的灰黄色雾障。
路鸣泽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双手重新插回西装裤口袋里。
“醒了。”
茧壳从正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冰蓝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极昼。
裂缝迅速扩大,茧壁被从内部撕碎,那些坚硬的暗青色外壳碎成无数片,在海水里缓缓飘散。
黑蛇从茧中探出了头颅。
它的鳞片是纯粹到近乎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在冰蓝色光晕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蛇瞳是暗金色的,和路鸣泽的眼睛如出一辙。
它缓缓昂起头,颈部两侧的鳞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极悠长的嘶鸣。
那声嘶鸣穿透了时停领域,让整片东京湾的海水都在隐隐震颤。
“好久不见。”
路鸣泽仰头看着它。
他的声音很轻,在水下几乎听不真切,但那头黑蛇的嘶鸣在他开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暗金色的蛇瞳慢慢聚焦在这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身上,蛇颈缓缓低垂下来,将巨大的头颅停在路鸣泽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
它呼出的气流在海水里形成一圈圈暗色的波纹,路鸣泽的刘海被吹得轻轻晃动,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黑蛇的吻部中央。
黑蛇闭上了眼睛。
“海洋与水的权柄,交给我哥哥旁边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
路鸣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吩咐管家把茶端上来。
黑蛇猛地睁开眼。
暗金色的竖瞳在瞬间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喉咙深处再次发出那种低沉的嘶鸣,音量比刚才高了数倍,海水被震得在它周身形成了一圈真空。
它在表达不满——权柄是龙王的本源,交出权柄等于交出大半条命。
它刚从茧里苏醒,还没来得及舒展筋骨,就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混血种女孩。
“哈气也没用。”
路鸣泽歪着头,手掌依旧稳稳地贴在黑蛇吻部中央,嘴角那个笑容慵懒而笃定,和他每次在梦境里给路明非推销交易时一模一样。
黑蛇再次发出一声不满的哈。
「主人,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要丢下我…」
“哦?”
「我还有用,我很有用!哥哥想吃掉我,他们都想吃掉我,我很怕,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