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都市小说 > 昙案 > 第六章 雨夜双生子(终)

第六章 雨夜双生子(终)

  手电的光最后落到了暗室最角落的阴影里,那是一道瘦弱且单薄的身影。

  一条长长的铁链映入眼帘,男人的脖子上被套上了项圈,男人身体摆动铁链便晃荡收缩,地上还放着一个破烂的碗以及像水槽一样的碗。随着小队一行人的突然闯入,男人死死踡缩地在一处。

  小队走近那人,他踡缩地更加用力,本能地用双手去挡住来自手电的光,嘴里发出像狗一样持续的呜呜低吼,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男人几乎是全裸的状态出现在了青陆一行人的眼前,背就如拉开的弓一样,准备随时进行扑咬。

  “范季?”余容试探性地开口,脚向前走一步。

  他忽然不动了,整个人往下一压,像条被激怒的大狗。

  上唇猛地翻起来,白森森的牙完整露出来,喉咙里滚出沉沉的低吼,手掌不停的在地面摩擦,发出斯斯的声响。

  “他现在神志失常,无法正常交流,咱们先把他带回去再说。”青陆及时拉住了余容的胳膊拽回到他身后。

  青陆俯身,动作利落且克制,没有多余的粗暴,精准扣住男人紊乱挣扎的四肢。喉咙里面发出恐惧的呜咽声,早已失去刚刚的凶恶,连挣扎都显得孱弱又可悲。

  不过片刻,青陆便将人稳稳控制住,顺势扶起,带着这具形同傀儡的躯体缓缓回身。

  来到宽阔的空地上,其余四人静静伫立,神色皆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法医余容、法医助理谭白、刑侦大队队长青陆、痕检冯程舟及心理教授周居安。五人齐聚于此,沉默聋罩着林间。

  “走。”余容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撤离雾隐村,带回市局。”

  话音落下,众人即刻动身。青陆押着神志全无、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男人、只能被动跟随的范季走在最前,四人分列前后,形成严密的防护阵型,一步步朝着村口唯一的土路走去。

  可整片寂静压抑的雾隐村,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几人不知道的是,自从他们找到了这个男人,控制住人的那一刻起,无数个视线,便死死盯在了他们身上。

  古树旁的枝干后,破旧土屋的漆黑窗内、路边半人高的荒草垛里,无数村民藏匿其中,屏息蛰伏。

  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与怜悯,只剩清一色的冷漠、顽固与阴狠。

  在这个村子里,从来没有法律上的对错,他们固执又冲动,甚至是不惜一切成为一个刽子手,又或者是一个全程围观的围观者。

  面对即将要带走男人的这群警察里,他们瞬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这里。

  风呼呼吹过山林,急促又带着一丝恶意。

  就在五人踏入村口土路的瞬间——

  “呼!”

  一块沉重的巨石骤然从右侧山坡滚落下来。

  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

  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喝止声骤然响起,众人目光交错,神色一致。眼底带着极强的排外感,满脸皆是抵触,无法理解这群外来警员为何要打破村子长久以来的平静。

  空气骤然凝滞到极致。

  无人喧哗,无人争执,整片场地只剩下无声的对峙。两边静静僵持,彼此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谁都不敢率先妄动,紧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秒,沉寂彻底被撕碎。

  人群轰然躁动起来,大批村民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往前冲撞,想要硬生生护住人群中心的男人,将人从警方控制中抢夺回去。

  五人小队瞬间达成默契,各司其职,沉稳迎战汹涌乱局。

  青陆将毫无反抗能力、状态涣散的范季牢牢护在身后,脚步稳如磐石,寸步不退,冷静格挡下四面八方的推搡冲撞,死死守住身前防线。

  冯程舟身手利落,动作干脆凌厉,一次次逼退迎面冲来的村民,稳稳守住队伍后路,杜绝被前后夹击的可能。

  周居安站在侧面,声音沉稳有力,一遍遍高声宣讲律法规矩,条理清晰地安抚躁动人群,试图瓦解众人抱团偏执的戾气,稳住失控的局势。

  余容与谭白分列队伍左右两翼,神情冷峻,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一边紧盯正面人群动向,一边严防暗处有人突然偷袭,冷静搜寻可以全员突围的缺口。

  五人始终克制执法,不曾主动伤人,一边耐心警示震慑,一边稳步突围,硬生生在层层围堵中撕开一条出路。

  耗时许久,终于冲破了村口的合围,彻底离开了这片压抑诡异的雾隐村。

  身后村落的怒骂声渐渐被山林风声吞没,前路豁然开朗,远处城市的方向隐约可见。

  众人皆是身心紧绷,心底沉郁难平。

  一路疾驰。

  数个小时后,车辆稳稳驶入AY市公安局大门。

  审讯室、辨认室同步准备就绪,所有案卷流程即刻启动。

  警方第一时间传唤了范季的亲生父母,前来警局辨认被带回的男子身份。

  年迈的老两口匆匆赶来,神色十分憔悴,眼底积满了泪水。

  可当铁门打开,看到被带出来的男人的那一刻,两位老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

  眼前这人轮廓依稀还能对上记忆里的模样,可整个人早已判若两人。

  他站不稳,也不会与人对视,更发不出完整清晰的话音,一双眼空洞无神,只会垂着头,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浑身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常年遭受摧残造就的单薄身形,刻进骨子里的胆怯卑微,直直戳得人心口发堵。

  范母双腿骤然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崩落,压抑的呜咽碎得不成调子。范父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通红的眼底再也撑不住多年隐忍,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小儿子,范季。

  绝不会错。

  从前那个鲜活跳脱、爱闹贪玩的少年,已经彻底不见了。

  此刻摆在二人眼前的,只剩一具失去自我、被长期摧残得麻木的躯壳,他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再开口唤一声父母。

  身份核验、亲缘比对全部落定,确认无误。

  认亲结果敲定,身份彻底核实。

  另一边的审讯室内,善安端坐于审讯椅上。

  此刻的他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坦然。

  面对警方的种种证据,所有的审讯提问。他全程配合,没有一丝抵赖。

  真相慢慢揭开,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加阴冷、更加荒诞、更加细思极恐。

  杀害了真正的范霁,精心布置了这场看似完美的互换人生。

  带走善安去确认现场的时候,他先是从锦绣楼慢慢说出是如何进入并且杀害被害人的过程,又是通过抺除现场痕迹等手段来伪装。

  通过被故意整成相似的面孔进入到这个家,杀害了真正的哥哥范霁,把尸体伪造成弟弟的模样。陪伴在范父范母身边夺取信任。而老两口的不在场证明又刚好为他开脱。

  环环相扣,引出蝴蝶效应。

  诱骗弟弟范季来到雾隐村,雾隐村村民固执接受不了有罪之人,于是默许认同,让他待在这里洗清“罪孽”。

  而范季如今这般模样,皆是善安所造成。

  “我只是想有个身份活下去”他交待完所有后,只是非常平静地讲了这一句。

  犯罪者的童年以及他的成长过往中间会有失衡,往往就是这些失衡才会导致罪恶的滋生。

  这让余容想起来俄罗斯著名哲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里写过的一句话。

  “卑鄙的灵魂摆脱压迫后便要压迫别人。”

  在法庭宣读善安犯下的种种罪孽,即将被判处死刑时,底下的男人开始弓着腰低着头大哭了起来。

  善安,寓意少年平安善良是最简单的祝福,或许在此刻年少的自己,在起点孤独的看着未来的自己走上了无数个分叉口。

  遇到不公平,遇到所有自己维护不了的权益以及遭遇非法暴力时,请及时拔打求助热线。

  纵使个人力量微薄,法理与人道,永远是普通人最坚硬、最可靠的铠甲。

  警局的灯光清冷明亮,案卷整齐归档,办公室里终于褪去连日来的紧绷忙碌,归于平静。

  余容坐在靠窗的工位前,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早已换下了现场沾满泥水的勘查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她手尖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低头垂眸。仔细核对着最后一页尸检报告的数据,神色清冷平和,褪去了案发现场的锐利肃穆,只剩下安稳的沉静。

  哪怕刚刚历经一场惊险诡谲、数次直面生死反转的连环凶案,她眼底依旧波澜不惊,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工作。

  青陆端着两杯温热的白开水走过来,轻轻将其中一杯放在余容手边的桌角。

  紧接着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直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语气是藏不住的真心佩服。

  “余容,说真的,这案子能这么快破掉,全靠你撑着。我真心敬佩你,我的搭挡。”

  他平时不会夸人,只是觉得内心表达的内容就是这些,他就想直接表达出来。

  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下意识带出了一口醇厚地道的家乡方言,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说实话,我干刑侦这么多年,见过的法医不少,但你是真的厉害!胆子大、心也细。”

  他眼底满是欣赏,语气真挚又热烈:“之前总觉得你性子太淡,做事永远那么拧,今天才算真真切切见识到,你不是拧,是对真相的坚守。”

  办公室很静,青陆略显激动的夸赞清晰落地。

  余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清冷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脸上依旧是一贯淡然平静的模样,没有半分被夸奖后的欣喜张扬,也没有谦虚推脱的客套。

  她淡淡看着情绪真挚的青陆,神色从容,声音平稳:“分内工作而已,职责所在,应该做的。”

  余容微微偏头,认真看着他,话锋陡然一转,彻底打破了方才严肃复盘的氛围。

  “案件报告写完了?”

  青陆一愣,顺势接话:“是啊,总算能好好休息两天了,这可是一件大案。”

  “嗯。”

  余容轻轻点头,合上手中厚厚的卷宗,动作利落干脆,彻底结束了所有工作。

  下一秒,她清冷的脸上,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精准暴露了自己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本性。

  “既然顺利结案,我请你吃饭。”她语气认真,眼神透亮直白。

  “连着熬了三天夜,一直在跑现场、验尸、核对线索,我早就饿了。不去食堂,也不吃简餐,我知道老城区有家私房菜,红烧排骨、香辣小龙虾做得特别好吃,汤汁入味,分量也足。”

  提起美食面前的女子,仿佛变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充满着生活气的女生。

  他惊叹于她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行为,却又无可奈何地应答:“行,都听你的。咱们大功臣说了算,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

  余容闻言,眼底的笑意浅藏,轻轻“嗯”了一声,平静又满足。

  一场惊心动魄的凶案落幕,没有轰轰烈烈的庆功,只有新搭档从互相看不惯对方到互相认可的过程。

  负责此次案件的五人都在为这起案件画上最后的句号。

  痕检科里,冯程舟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越刷越觉得没意思。

  直到点开了一个人的主页才停止了手指的滑动。

  画面显示的是一个欧美动画头像。

  “还真的挺符合本人的。”直到嘴角被勾起,才惊觉刚才的失态。

  “怎么回事,肯定是最近又没有睡好。”话刚出口,指尖却不由自主点上了屏幕。

  一条添加好友消息,被发送了出去。

  “今晚上应该能做一个美梦了吧。”锁好科室内的门,走出了安阳警局的大门。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烟火安宁,仿佛所有黑暗罪恶都已被隔绝、被终结。

  可世间之恶,从来不会真正落幕。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罪恶正悄然上演。

  夜色尽头,偏远郊外的乡间小路,无人知晓的荒芜旷野里,寂静无声。

  晚风萧瑟,卷起路边枯黄的野草,簌簌作响。

  一条坑洼寂静的乡间土路蜿蜒向无尽黑暗,四下无人,死寂沉沉,四周麦田高高升起。

  老旧的黑色自行车静静停在路中央,车身斑驳落灰,无人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