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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斩草除根

  [PS:应本书读者要求,以后将不再用李山称呼主角,而是用山名义光这个名字]

  攻下岗山城本丸的第一时间。

  山名义光便对又吉和平八两名火长下达了斩草除根,将黑田家男丁绝杀的命令。

  他的眼神冷冽,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残酷的命令而感觉到愧疚的意思。

  在这战国乱世,怜悯是种奢侈的东西。

  他没有那种给敌人留个后,然后等他长大后,再找自己报仇的习惯。

  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交给新降的两位武士佐多胜和中川信八。

  就是考虑到两人毕竟原先是黑田家的家臣,让两人去执行这个命令的话,实在是有些不顾情面。

  而且,在结下死仇后,灭绝对方家族男丁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条不成文的规定。

  远的不去说,在日本平安时代。

  源、平、两家为了争夺天下大打出手。

  在击败平家后,身为源氏家主的源赖朝,为了彻底巩固自己的镰仓幕府政权,便对宿敌平家的男丁进行了近乎灭绝的追杀,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在这片土地上,仁慈只会滋养出复仇的毒草,对敌人的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

  位于岗山城本丸的西北角,坐落着一处占地颇广的武家屋敷,这里便是岗山城原本的城主,黑田甚八郎的居所。

  与寻常国人众那种茅草屋顶的简陋馆邸不同,这座屋敷明显是按照京都流行的书院造风格精心修建的。

  而且这武家屋敷的原主人也不是黑田甚八郎,而是全家早已经命归黄泉的吉野家笔头家老,崎川正信的居所。

  它的主体建筑是一座气派的主殿,有着高大的入母屋造的屋顶,上面铺着泛着青黑色光泽的瓦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堂皇。

  白色的涂笼壁与深色的木质结构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庄重而典雅。

  屋敷外围由一圈低矮的筑地塀环绕,墙内是一座小巧的枯山水庭院,一棵造型奇特的罗汉松在夜风中摇曳着针叶。

  只是此刻,枯山水平整的白沙上已经印满了杂乱的脚印,破坏了那份禅意的宁静。

  当平八和又吉带着七八名手持长枪的足轻,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桧木大门时,这群出身贫寒的士兵们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只是来自乡下的土包子,何曾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庭院建筑。

  就连身为火长的平八和又吉进入这里后,也不自觉感觉有些自卑起来,动作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粗暴。

  一行人踏过玄关的式台,脚上的草鞋将泥土和血污印在了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顺着庭院外围的长廊,印入他们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大广间,地面上严丝合缝地铺满华丽的叠席,散发着清新的灯心草香气。

  房间的一侧,是装饰着金箔山水画的袄,另一侧则是糊着白净奉书纸的障子门,里面就是领主居住的内宅区域了。

  正对入口的,是一处被称为床之间的壁龛,墙上挂着一幅古色古香的山水图挂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木香气,与这群足轻身上的汗臭和血腥显得分外的味格格不入。

  “天照大神在上……这便是武士老爷住的地方吗?”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足轻喃喃自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壁龛旁违棚上,摆放着的一个亮晶晶的南蛮玻璃瓶。

  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玻璃的底层足轻来说,这晶莹透明的东西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珍宝。

  一时间,这些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化身为强盗,狠狠的在这里劫掠一番。

  “混蛋!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火长又吉虽然也被这小院的富丽堂皇迷花了眼,但可没有忘记主公交代的正事。

  他低喝一声,一脚踹在那名看着玻璃瓶不放的足轻的屁股上,然后环顾四周道:“这里的东西谁都不许动!谁敢乱动,老子立马砍了他的手!”

  平八也黑着脸插话道:“正是!此地将来要作为主公的居馆,你们不想活就动一下试试,看我不砍了他!”

  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吓住了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足轻们。

  那名一直盯着南蛮玻璃瓶不放的足轻,顿时讪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挠着头看着两位火长讨好的道:“两位大人别生气嘛!小的只是看看而已!”

  其他足轻也连忙收回贪婪的视线,连连点头道:“是啊,平八大人,我们就是看看,嘿嘿!”

  “这么好的地方,也就只能山名殿才配住在这里,我们哪敢有想法啊!”

  “哼!.....记住你们说的话!谁敢乱动,让老子抓到,老子一定把他皮扒下来!”

  平八撂下一句狠话,便带着众人继续往里面走。

  若是义光看见这一幕,又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因为就在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闯入藏隐村抢劫时。

  在地侍石川甚二郎的家里,那个拼命往自己怀里偷偷塞钱的家伙,正是此时看起来一脸大公无私的平八。

  又吉走在最前面,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子,正好看见一个穿着仆役服饰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试图从后门溜走。

  “你......给我站住!往哪里走!”

  又吉一个箭步冲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揪住他的后领。

  “啊!饶命!饶命啊大人!”

  这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下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问你答!”

  又吉将肋差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太郎吉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甚八郎的老婆和崽子,藏在哪个房间?”

  “在……在最里面的居室……”

  太郎吉颤抖着手指着大广间的深处。

  “带路!”

  一行人粗暴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纸门,终于在最内侧一间寝间里找到一群蜷缩在一起的女人们。

  房间的角落里,五名女子和三个孩子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为首的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容貌端庄秀丽,虽惊慌失措,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高贵的仪态。

  她身着一件质地上乘的深紫色绫罗小袖,外面罩着一件织锦打挂(战国时期的外套)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身上的衣衫虽有些凌乱,却依然掩饰不住她那傲人的身段。

  而且她并没有染黑齿和剃眉。

  在战国初期,这种病态的公卿审美虽然在京都和大名圈子里流行,但在偏远的肥前国乡下,许多地方武士的妻眷并未严格遵守。

  此女,便是黑田甚八郎的正妻,出身于附近豪族有马氏旁支的武士之女,闺名叫做雪代。

  在这个营养不良、平均身高极矮的时代,雪代却生得极其丰腴美丽。

  而在她身侧的四个少女,则都是黑田家的侍女。

  她们皆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

  都是出身平民的女子,有好些个,还是被黑田甚八郎从历次掠夺和战争当中强抢而来。

  这四个女人穿着就朴素很多了,都是些的麻布织就的简单和服,但比起那些破衣烂衫的町民和农民们,已经算是穿得十分体面了。

  而在这几个女人之间,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约莫四岁,眉眼间与黑田甚八郎有七分相似。

  他便是黑田甚八郎的独子,乳名千代丸。

  又吉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他用刀指着黑田家的下人太郎吉,冷冷地问道:“哪个是黑田家的少主千代丸?”

  太郎吉看着雪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千代丸,然后飞快的回头朝又吉点了点头。

  “把他给我带走!”又吉下令。

  “不....求求各位!饶过他吧!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雪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扑上前来,死死抱住平八的大腿。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抛弃了武士之妻的尊严,眼泪横流,额头不停地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求求您!武士大人,求求您了!放过我的孩子吧!”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你们要钱吗?”

  “屋敷后面的仓库里有金子,还有从明国来的生丝!全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了,发发慈悲吧!”

  女人们的哀嚎哭泣声响彻了整个屋敷。

  虽然雪代美艳无比,此时又哭得梨花带雨,如此美人对着一个男人哀求,怕是就算再铁石心肠的男人都要心软一下。

  然而又吉和平八却对她如避蛇蝎,对她的恳求更是毫不理会,指挥着手下就要把千代丸带走。

  “不要碰我!你们这些贱民”

  就在此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年仅四岁的千代丸,竟挣脱了侍女的怀抱,他瞪着一双酷似其父的大眼睛,指着平八和又吉,用稚嫩却无比凶狠的声音呵斥道:“你们这些贱民,居然敢对武士无礼!等我父亲大人回来,一定把你们这些贱民全都吊死在城门上!”

  这可怜的小子,尚不知晓他的父亲早已身首异处,这座城也已经换了主人。

  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城里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黑田家少主。

  看着这张倔强而愤怒的小脸,又吉的心猛地突了一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昨天在战场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黑田甚八郎的影子。

  这孩子若能长大,必也是个不逊其父的猛士吧。

  他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抱歉了,小子。”

  又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他不再犹豫,对平八使了个眼色。

  平八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抓住千代丸的后领,将他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提了起来。

  “母亲大人!”千代丸在空中拼命挣扎,哭喊声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千代丸!”雪代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足轻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拖出了房间。

  庭院里,又吉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刀光一闪。

  孩子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小小的头颅滚落在院子里的白沙上面。

  鲜血顺着无头的小小身子从脖颈间涌出,从白色的沙粒中间渗透进去,染红了一大片的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