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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断魂山

  第二十四章:断魂山

  断魂山之战结束后的第二天。取经队伍没有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通臂猿猴趴在地上。不是趴着休息,是趴着活着。他的白毛被烧焦了三分之一,左侧身体有一道从肩膀贯穿到腰间的伤口。不是刀伤,是菩萨的法器留下的。文殊菩萨的青狮剑划的。伤口不深,但伤口边缘泛着金色的光。佛力在侵蚀他的血肉,像硫酸一样慢慢烧进去。

  三哥。悟空跪在他旁边,手在发抖。他从来没见过通臂猿猴这个样子。那个白毛巨猿、那个扛着整座山都不喘气的通臂猿猴,此刻虚弱得像一片叶子。

  没事。通臂猿猴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俺老猿死不了。晓阴阳的二哥说的,俺死不了。

  二哥也快死了。悟空转头看向另一边。赤尻马猴靠在一块石头上,灰褐色的毛发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那只清明的右眼半睁着,另一只浑浊的眼睛完全闭上了。他的胸口有一道黑色的掌印。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掌。打在避死术的黑光屏障上,屏障碎了,余力透进来,印在了他的胸骨上。

  晓阴阳。赤尻马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看到了。我的骨头,裂了三根。

  三根?悟空的眼睛红了。你他妈还晓阴阳,你连自己的骨头都看不住?!

  不是没看住,是挡不住。赤尻马猴咳了一声,咳出一口黑色的血。三个菩萨加十八罗汉,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悟空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大夫。他不会治伤。他只会打。但打完了,兄弟躺了一地,他只能跪着。

  六耳站在不远处。他没有受伤。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根本没怎么打。他站在战场边缘,看着通臂猿猴和赤尻马猴替悟空挡下了大部分火力。他自己的金箍棒只出了三次手。三次都是被迫的。十八罗汉围上来,他不得不还手。

  他现在站在那里,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佛眼已经收敛了,变回了普通的火眼金睛。但他身上的气息,那种正品的威压,依然在,像一座山压在队伍上方。

  你。悟空转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恨。你为什么不帮他们?

  我帮了。真悟空的声音平静。我挡了六个罗汉。剩下的,是你的兄弟自己抢着挡的。

  他们为什么要抢?!

  因为你不肯退。

  空气安静了一秒。

  悟空咬着牙。他知道自己不退。他从来不退。但。

  如果他们不退是因为你。真悟空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你就欠他们的。不是欠一条命,是欠选择。

  什么选择?

  他们选择了你。你选择了什么?

  悟空沉默了。他选择了什么?他选择了打。选择了不后退。选择了和如来对着干。但他选择了兄弟吗?他选择了让通臂猿猴替他挡菩萨的剑?让赤尻马猴替他挡地藏的掌?

  俺老孙不知道。他的嗓子发紧。

  你不知道。真悟空点点头。但他们会告诉你。

  他转身走向山口,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我去看看金圣宫娘娘的情况。她的本源在震动。

  金圣宫娘娘在朱紫国皇宫里,此刻正坐在床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共鸣。悟空的真身本源封在她体内三年了。三年里它安静得像睡着了。但断魂山之战打响的那一刻,它醒了。她感觉到了。像有一团火在她胸口燃烧。不是烫,是跳。像一颗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但不是她的心脏,是那股本源的,在回应,回应远处那场战斗,回应那个影子,回应那个和它同源却被分离了的存在。

  它在找他。她喃喃自语,手指按在胸口。那里的皮肤下有一道金色的光在游走,像一条金鱼在血管里游。它想回去。

  队伍在断魂山脚下休整了三天。

  唐僧用从观音禅院顺来的药膏给通臂猿猴和赤尻马猴涂伤口。药膏是凡间的,对佛力侵蚀效果有限,但至少能止血。八戒负责做饭。他搞到了一只野山羊,烤了,分给每个人。悟空不吃。他坐在通臂猿猴旁边,看着那头白毛巨猿一口一口咽下羊肉,像在确认他还活着。沙悟净负责警戒。他站在山口,降妖宝杖在手,蓝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说话。但悟空注意到,沙悟净站的位置恰好能挡住所有可能从山外来的威胁。而且他的站位和赤尻马猴的呼吸节奏同步。赤尻马猴吸气,他也微微绷紧。赤尻马猴呼气,他也微微放松。他在替赤尻马猴警戒。悟空看到了,但他没说。有些事不用说。

  六耳第三天回来了。他从朱紫国回来,身上带着一股紫色的香气。不是花香,是金圣宫娘娘身上的金光残留。

  她的本源,他走到悟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在加速共鸣。断魂山那一战让它醒了。它想出来。

  怎么出来?

  不知道。但它需要你。不是你这个影子,是你的身体。它的原始容器。

  俺老孙的身体装不下它?

  你的身体装的是劣化版。正品回来会把劣化版挤出去。

  挤出去?悟空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俺老孙去哪?

  不知道。真悟空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可能是如来设计中最狠的一步。他让你以为自己是真的,然后让真的回来,把你挤掉。

  挤掉?

  像删除一个文件。你的意识、记忆、性格、一切,被覆盖。

  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真悟空都愣了一下。

  那俺老孙就不让它回来。

  你拦不住。

  拦不住也要拦。

  第四天。通臂猿猴能站起来了。他撑着一根树干,白毛上的血痂还没完全脱落,但站得住了。赤尻马猴能坐起来了。他的胸骨还疼,但避死术在缓慢修复,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自我维修,嘎吱嘎吱地转,但至少还在转。

  走。通臂猿猴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底气回来了。不能停。停了佛门就追上来了。

  你确定?唐僧担忧地看着他。你的伤。

  死不了。通臂猿猴咧嘴一笑。那个熟悉的痞笑。俺老猿阎王爷都不收,佛门算老几?

  二哥呢?

  我能走。赤尻马猴站起来,灰褐色的毛发在风中微微颤动。晓阴阳看到了,前面有路。有新的麻烦。

  什么麻烦?

  到了就知道。

  队伍重新出发。离开断魂山之后向西走了五天。沿途的景色在变。从荒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废墟。不是战争造成的废墟,是一种被遗弃的废墟。道路两旁有村庄,但村庄是空的。房屋完好,门窗紧闭,但没人。田地里长着庄稼,但没人收割。水井还在,但井口结了蜘蛛网。

  这地方,八戒的猪鼻子嗅了嗅。有人住过。但不住了。为什么?

  晓阴阳。赤尻马猴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他坐在通臂猿猴背上,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节省体力。这里的人走了。不是逃走的,是被迁走的。

  迁走?谁迁的?

  佛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佛门迁走了这里的人?唐僧皱眉。为什么?

  因为前面有东西,佛门不想让人看到。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第六天。前方出现了一座城。不是那种繁华的城,是一座金色的城。城墙是金色的,不是涂了金漆,是那种从砖石内部透出来的金色,像整座城是用黄金矿石直接雕出来的。城楼上的旗帜是金色的,连天空都被这座城映成了金色,像有人在城市上空挂了一盏巨大的金色灯笼。

  祭赛国。赤尻马猴说。

  祭赛国?唐僧想了想。贫僧听过。祭赛国有座金光寺,寺里有一座宝塔,塔顶有一颗舍利,日夜放光,所以叫金光寺。

  那是以前。赤尻马猴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舍利被偷了。

  被谁偷了?

  佛门。

  唐僧愣住了。佛门偷了自己的舍利?

  对。自导自演。偷了,然后让取经队伍来破案。

  为什么?

  因为,赤尻马猴顿了顿。因为塔底下有东西。佛门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舍利被偷,宝塔就暗了,塔底的封印就松动了,但佛门对外说舍利被妖怪偷了,让取经队伍来找回舍利,实际上,是让取经队伍重新封印塔底的东西。

  塔底有什么?

  赤尻马猴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混沌魔猿的头骨。

  空气凝固了。

  混沌魔猿的头骨在塔里?悟空的脑子嗡的一声。

  对。鸿钧剖开混沌魔猿之后,头骨被封在了祭赛国的地底。佛门在上面建了金光寺,用舍利镇压。舍利是钥匙也是锁。舍利在,锁就锁着。舍利被偷,锁就开了。

  那,悟空的火眼金睛眯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去,是去把锁重新锁上?

  对。

  那,六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直在听,没说话,现在终于开口了。那头骨和俺老六有关系。

  对。赤尻马猴看了他一眼。你是头颅化形。头骨是你的一部分。

  六耳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感应。他感觉到了。从那座金色的城里传来了一股波动,低频的、深沉的、像一颗心脏在地下跳动,和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共振了。

  俺老六感觉到了,它在叫我。

  别去。通臂猿猴突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别去。至少现在别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佛门就赢了。

  什么意思?

  通臂猿猴撑着树干站直了身体,白毛在金色的城光中泛着银光。

  佛门把舍利偷了,让塔底打开,让你感应到头骨,让你去取,然后他们就在那里等你。等你把头骨取出来,然后他们收网。

  收什么网?

  收你。

  空气安静了。六耳站在原地,金色的毛发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了,通臂猿猴说的是对的。那股从城里传来的波动不是单纯的呼唤,是一种诱导。像一根线牵着他的鼻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走过去,走进城,走进塔。

  那,他咬了咬牙。那怎么办?

  进城。悟空说。但不是去取头骨。是去拆塔。

  拆塔?八戒在后面喊。你疯了?那是佛门的塔!

  佛门的塔关俺老孙什么事?悟空扛起了金箍棒。佛门偷了舍利,嫁祸妖怪,让取经队伍来擦屁股。俺老孙不擦。俺老孙拆了它。

  拆了塔,头骨就暴露了,六耳提醒他。佛门不就更容易拿到?

  不一定。悟空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如果塔不是被拆了,而是被搬走呢?

  所有人看向通臂猿猴。通臂猿猴,白毛巨猿,缩千山,能搬走一座山,搬走一座塔不是问题。

  搬走?赤尻马猴挑了挑眉。搬到哪?

  搬到灵山去。

  搬到灵山?唐僧愣了。搬到佛门家门口?

  对。悟空咧嘴笑了。佛门把东西藏在塔底下,俺老孙就把塔搬到佛门门口,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这,唐僧的嘴巴张了张,然后他笑了。那种我的徒弟们果然不是正常人的笑。行。那就搬。

  当天傍晚。取经队伍站在祭赛国城门外。金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门紧闭,但城墙上没有人。不是被抛弃了,是被清空了。佛门把城里的人都迁走了,只留下一座空城和一座塔,等取经队伍来。

  今晚不进城。悟空说。今晚先看看塔。

  他抬头看向城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座九层宝塔,金光寺塔。塔顶本该有一颗舍利,日夜放光,但现在塔顶是暗的。没有光。没有舍利。只有一个黑洞。像一个被挖掉眼睛的伤口。

  舍利被偷了,六耳的声音低了下来。塔底的封印开了。

  开了多少?

  不知道。但,六耳的耳朵在颤抖。俺老六听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在动?

  头骨。它在苏醒。

  悟空的拳头攥紧了。断魂山之后他以为自己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是影子,知道了如来在玩弄他,但他没有退缩。他选择继续走。继续打。继续成为他自己。

  现在塔底下埋着混沌魔猿的头骨,六耳的本源之源,佛门的封印,如来的棋局。

  明天,他咬了咬牙。明天进城。拆塔。搬走。

  搬到哪?八戒问。

  搬到,悟空看向西方,灵山的方向。搬到如来面前。让他自己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