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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姑姑曹节

  太庙之内,香烟缭绕,烛火幽明。

  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昏暗中肃立如沉默的群山。

  刘协踉跄扑入,双膝一软,跪倒在高祖灵位之前,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高祖皇帝!光武皇帝!列祖列宗在上……”他嗓音嘶哑,泪水夺眶而出,洇湿了膝前的锦垫。

  “不孝子孙刘协,无能守护祖宗基业,今日群臣逼宫,竟要孙儿将江山拱手让人!孙儿愧对先皇,愧对四百年的汉家天下啊……”

  他涕泪横流,双手紧攥着牌位前的垂幔,指节发白。“当年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义,灭暴秦,诛项羽,何等英雄!光武中兴,重振山河,何等艰难!可如今……

  如今孙儿手无寸铁,身陷囹圄,满朝文武尽为魏氏鹰犬,孙儿连一句‘不’字都说不出口……”

  说着说着,他伏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在空旷的宗庙里回荡,如孤雁哀鸣。

  殿外侍立的小宦官听得心惊肉跳,慌忙跑去报与皇后曹节。

  曹节正在后苑修剪花枝,听闻皇帝独自去了宗庙且哭得悲切,手中金剪“当啷”落地,提裙便往宗庙疾奔。

  她推开厚重的朱漆殿门,迎面便见刘协瘫坐在蒲团上,双目红肿,龙袍凌乱,满脸是泪。

  曹节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陛下!陛下何以至此?谁欺辱了陛下?”

  刘协抬头,见是曹节,一时悲从中来,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皇后,汝兄要篡汉!令百官相逼啊!”

  曹节闻言,面色骤变,柳眉倒竖:“我兄怎敢为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时曹洪曹休赶到。

  “请陛下临朝!”

  曹节眼中的惊愕迅速转为怒火,她猛地站起身来,裙裾翻飞,指着二人破口大骂:“都是你们这些乱贼!为求富贵,竟敢谋反!我父亲功高盖世,威震天下,尚且不敢篡窃皇位。

  我兄大逆不道,妄想篡汉!皇天不佑!带我去见他!”

  曹休曹洪被骂的呆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最后,二人还是将曹节带去见曹丕。

  谯郡大营的帐幕在暮色中微微鼓荡,烛火将人影投在毡壁上。

  曹叡掀帘而入时,正撞见父亲曹丕与阿翁对坐矮几前,几上一碟紫玉般的葡萄,汁水在灯下泛着蜜光。

  “父亲,您这吃相,倒比打了胜仗还得意。”曹叡解下佩剑,目光却在那碟葡萄上顿了顿。

  曹丕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果渍,冲他扬手:“叡儿来得正好!凉州快马刚到的,你尝尝这甜头——”

  说着随手一掷,那串葡萄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曹叡掌心。

  曹叡接住,指尖却微微一紧。他记得清清楚楚——史书里这位便宜老爹,正是被葡萄的甜、肺腑的燥、后宫的欢,一同拖进了英年早逝的深渊。

  他曾私下求过张仲景,可张仲景还没把到脉,就被曹丕笑着挡了回去。

  “父亲,”曹叡拈起一颗,又放下,“甜物最是消磨人,您该节制些。”

  “无妨无妨,你爹我心里有数。”曹丕满不在乎地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正想再说笑,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隔着毡帘禀报:“魏王,皇后求见。”

  曹叡眉心一跳。

  姑姑曹节——那个在老爹曹丕逼禅时,当着满朝文武掷玺于地、厉声斥责的刚烈女子。

  如今她夫君汉献帝的江山已如风中残烛,她此番前来,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帐帘猛地掀开,一股夜风裹着凉意灌入。

  曹节一身素白粗布衣裙,发间无半点珠翠,面色苍白如帐外月光,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她步履极稳,径直越过身后亦步亦趋、满脸为难的曹洪曹休,如一把出鞘的旧剑,立在父子二人面前。

  曹丕挥了挥手,曹洪二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妹妹……”曹丕刚开口,却见曹节双膝一屈,竟直直跪了下去。

  曹叡大惊,一步抢上前搀住她臂肘:“姑姑不可!您贵为皇后,怎能——”

  曹节挣开他的手,抬起头时,眼眶已泛了一圈猩红,声音却压得极平:“魏王,世子,你们还认我这个皇后么?”

  这句“魏王”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曹丕心口。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多少年了,妹妹从未用这等生分的称呼唤他。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得烛芯噼啪轻响。

  “兄长,”曹节忽而换了语气,那声“兄长”里带着微微的颤,“您还认我这个妹妹么?”

  曹丕猛地站起身,矮几差点被带翻,几颗葡萄滚落在地。

  “当然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竟有些破音,“你我同胞同乳,一母所生,生生世世都是兄妹!”

  曹节嘴角牵了牵,似笑非笑,却垂下了眼帘:“那……容我说几句话,可好?”

  “坐,坐下说!”曹丕忙不迭地扶她,又冲帐外喊:“阿翁,带人退下!”

  阿翁领着侍从鱼贯而出,厚毡落下,帐内只剩三人。

  曹叡机灵,连忙将碟子往曹节面前推了推:“姑姑,这是凉州新贡的葡萄,您尝尝鲜。”

  “对对对,甜得很!”曹丕也凑过来,亲手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她唇边,“你尝一口,回头我让人送几筐到你宫里去。”

  曹节犹豫了一瞬,终于张开嘴,那颗葡萄被轻轻送入口中。

  汁水在齿间迸开的刹那,她眼眶里的红终于漫成了泪光,却硬生生含住了。

  “怎么样?”父子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甜。”曹节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那当然!”曹丕得意地拍了拍案几,“这可是孤最爱的东西!”

  三人就这么围坐着,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曹叡在一边乖乖当个听众。

  仿佛回到幼时在谯县老宅的夏夜,没有魏王,没有皇后,只有兄妹和满架葡萄藤。

  可说着说着,曹节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她捻起第二颗葡萄,在指间转了又转,终于抬眼直视曹丕。

  “兄长,”她顿了顿,将那颗葡萄轻轻放回碟中,“甜也尝过了,旧也叙过了——那咱们,说说正事吧。”

  烛火一跳,映得她素衣上的暗纹如流水般晃动,帐外的风忽然急了,吹得毡帘扑扑作响。

  曹叡皱起了眉头,他知道,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