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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曹操病重

  曹丕收了势,槊尾顿地,发出一声沉响。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抬起头,迎向曹操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把槊重新双手捧起,递还回去。

  曹操却没有接。他伸手在铁杆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铁杆传来,像一声无声的叮嘱。

  “留着吧。”曹操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孤的槊,以后就是你的了。”

  殿内先是一静,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世子威武”,很快便汇成一片齐声的高呼。

  那声音撞在铜雀台的梁柱间嗡嗡回响,像是潮水拍打着堤岸。

  曹丕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握着那杆铁槊,早已经泪流满面,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发疼。

  宴席到申时散。

  曹操从铜雀台上下来的时候,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很快稳住身形,但曹叡已经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曹操没有挣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扶孤回去。"

  曹叡点点头,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许褚默默地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虎目低垂,谁也不知道他是在看路还是在看曹操的背影。

  从铜雀台到寝殿这段路,曹操走得很慢。

  快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夕阳正沉向西山,余晖铺了半边天际,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像泼了一幅巨大的帛画。

  "如此美景,岂不让人留恋。"曹操轻轻说了一句。

  "祖父若是喜欢,孙儿明日陪您再看。"曹叡说。

  曹操没有接话。他迈过门槛,走进寝殿,在榻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曹叡蹲下身替他解靴子,手指触到他的脚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曹操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叡儿,扶孤躺下。"

  曹叡扶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曹操平躺着,望着房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曹叡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着他。

  殿里很安静。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慢慢地暗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墙角、案几、花瓶的轮廓都染成模糊的灰影。

  曹操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浅。

  曹叡一下子绷紧了身子:"祖父?"

  曹操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曹叡凑近了些,才听见他喉咙里溢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备……孤输了……"

  曹叡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井水。

  "来人!快叫张公!"曹叡朝殿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许褚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看了一眼榻上的曹操,脸色剧变,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工夫,整个魏王宫都动了起来——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响成一片,像被惊扰的蜂群。

  张仲景来得很快,他抱着药箱,几乎是被许褚扛进寝殿的。

  曹叡退到一旁,看着他给曹操把脉、翻眼皮、听胸腹。

  张仲景做完这些,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世孙。"张仲景站起来,声音很轻,"魏王……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曹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一面大鼓被猛地敲了一下,余音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字来。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曹操是在亥时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殿里灯火通明,曹叡依然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一点都没松开。

  "叡儿……"曹操的声音轻得像薄纸。

  曹叡猛地凑近:"祖父,孙儿在。"

  曹操喉结微微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孤……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张公来看过,说您……"

  "说孤快死了。"曹操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孤知道。孤自己都知道。"

  曹叡攥着他的手,眼眶泛红。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别这副模样。孤活了六十六年,够本了。比汉高祖多活四年,比光武帝少活四年,比……"他顿了顿,"比袁本初多活十六年。够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曹叡的肩头,望向殿门的方向。夜色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叡儿,去把灯都点上。多点几盏。"

  曹叡站起来,亲手把殿里所有的灯台都点亮了。烛火次第燃起,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墙角那些潜藏了多日的阴影这才潮水般退去。

  曹操眯着眼睛看了看满殿的烛光,像是满意了,又像是不满意:"传令下去,召……召所有……"他喘了一口气,攒了攒力气,"召百官入宫。让丕儿带全家都来。"

  "祖父,您歇一歇,孙儿这就去传。"

  "别走。"曹操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小得像一片落叶落在腕上,"让许褚去传。你留下。"

  曹叡喉咙一紧:"好。孙儿不走。"

  许褚领命去了。他的脚步声踏在廊道上,急促而沉重,像鼓点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很快,整个魏王宫都醒了。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蜿蜒着向宫门延伸。

  脚步声、低语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操靠在枕上,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声响,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人将死的时候,耳朵会变得格外灵。"

  曹叡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卞夫人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着素色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显出了几分老态。

  她进了殿,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曹叡向她行礼,退到一边,给老两口制造独处空间。

  卞夫人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曹操那张苍白的脸。

  "大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压得很稳。

  曹操抬眼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来了?坐。"

  卞夫人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曹操掖了掖被角。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那些"大王会好起来的"之类的空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过去四十年里无数个夜晚那样。

  曹操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卞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大王说这些做什么。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