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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枕上诗书闲处好

  黎明前的天色,最是妩媚,也最是薄情。

  那是一种极淡的蟹壳青,像是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宿墨,又像是美人晨起时眼角未拭净的残黛。光线透过稀薄的雾气洒下来,给这座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洗礼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釉色。风从巷弄的深处吹来,不急不缓,卷着几片枯叶,也卷着地上早已凝固的、黑红色的碎屑,像一条浑浊冰冷的河,淹没了张辰的脚踝。

  张辰背着那个鼓鼓囊囊、针脚几乎要炸线的大包裹,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弄里。

  这巷子很旧,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两边的墙头早已斑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土坯。墙根下,几株夜来香在寒气中耷拉着脑袋,花瓣上沾着几点泥星,不知是昨夜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包裹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稀世秘籍,而是一颗颗、一具具在这个夜晚彻底失去生机的“材料”。每一具“材料”的脑袋上,都有他张辰新鲜的活计。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呱唧、呱唧”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单调的节拍器,丈量着从死亡到生存的那段冰冷距离。

  脚边,那只巴掌大的小灰狗跑得正欢。

  这小狗长得实在没什么看头,一身灰不溜秋的毛,还打着结,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它似乎完全没受到这肃杀气氛的影响,时而停下来嗅嗅墙角那布满青苔的耗子洞,时而又对着一根枯骨狂吠几声,那清脆的叫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竟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偶尔,它会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一下地上凝结的血块,那触感冰凉坚硬,冻得小狗猛地缩回爪子,打了个哆嗦,又赶紧颠颠儿地追上来,仿佛生怕被这漫天的死气落下。

  这一夜的“生意”,好得出奇。

  包裹里沉甸甸的,全是“货”。那些被天梯碑无情踢出来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同辈中的精英,体内的元力精纯而磅礴。但张辰不在乎他们生前有多风光,是哪家的大少爷,又是哪派的得意门生。他只在乎他们死后有多完整,能不能经得起他那一针一线的折腾。

  他现在的修为已至天人境中期。在这个境界,寻常的吐纳、冥想早已如同隔靴搔痒,难以寸进。天地灵气稀薄得像穷人碗里的油星子,且杂质繁多,炼化起来事倍功半,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但张辰不在乎,因为他有一门独到的手艺——缝头。

  只要把那些被打爆了的脑袋、被撕烂了的脖子缝合完整,他就能从这具躯壳里,抽取出最纯粹的修为回馈。这不需要吞噬,不需要掠夺,这只是一种等价交换。他给死者以全尸,死者还他以修为。公平得很,甚至带着几分天道酬勤的质朴,像极了春耕秋收,种瓜得瓜。

  回到那间位于巷子最深处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陈旧草药与淡淡福尔马林般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依旧是那副破败模样,杂草从青石板的缝隙中顽强生长,叶片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却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子阴冷。唯有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抖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像是几只枯蝶,打着旋儿落下,算是迎接他的归来。

  张辰将肩上沉重的包裹往院当中那张缺了一角的石桌上一扔。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正在闭目养神的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了几圈,又悻悻地落了回去,重新倒挂在梁上,像是几片黑色的枯叶。

  包裹没扎紧,一角散开,露出几颗被胡乱塞进来的头颅,发髻散乱,脸色青紫,神情各异。有的惊恐,双目圆睁,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有的狰狞,五官扭曲,那是临死前不甘的嘶吼被定格;有的却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井边,打了盆冰凉的井水。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他洗手洗得很仔细,尤其是指甲缝里,一定要抠得干干净净。这是规矩,也是对这门手艺的尊重。冷水刺骨,却能让他因一夜操劳而有些发热的指尖冷静下来,也让那股萦绕在鼻端的血腥气淡去了几分。

  那只小灰狗倒是勤快,围着包裹转了两圈,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其中一个尸体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彻骨,寒气逼人,冻得小狗猛地缩回舌头,打了个哆嗦,随即夹着尾巴跑到角落里,愤愤地啃起了一直没舍得吃的肉骨头。那“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为这死寂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张辰擦干手,这才慢悠悠地坐回石桌旁,解开包裹的系绳。

  一股阴冷的尸气弥散开来,仿佛把外面的寒冬也带进了院子。他伸手进去,像是在挑拣自家货架上的货物,动作随意地拽出一个头颅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头,左半边脸颊被剑气削去,露出森森白骨,眼球都挂在眼眶外面,死不瞑目。

  张辰看着这颗头,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熟练地从旁边的黑漆木盒里取出针线——那是特制的、浸过黑狗血和朱砂的丝线,坚韧无比,且能镇住尸身上的阴煞之气。线轴上缠绕的丝线,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他一手托着那颗冰冷的头颅,一手捏着针。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顺着针线,瞬间钻进了张辰的指尖。

  嗡。

  张辰的身子微微一震。

  那种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里。天人境中期那原本纹丝不动的壁垒,似乎被这股暖流轻轻推了一下,虽然没破,但那种滞涩感减轻了不少。这股力量纯净而温和,没有丝毫暴戾之气,仿佛是这具躯壳对他完成“圆满”工作的奖赏,是大自然对修补者的馈赠。

  “这就对了。”

  张辰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针线在他手中飞舞,如穿花蝴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他缝得很专注,也很享受。每一针下去,都像是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随着伤口的闭合,那股暖流便壮大一分。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增长,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看着破碎的东西在自己手中恢复完整,那种成就感,比单纯的修为增长更让人着迷。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的鱼肚白开始晕染开来,给这灰暗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显露出嶙峋的枝干,像是一只只指向苍穹的枯手。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却始终不敢飞进这个院子,似乎本能地畏惧着这里的气息。

  一颗、两颗、三颗……

  石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缝补好的头颅。有的面目全非被重新拼凑,有的天灵盖开裂被严丝合缝。每一个头颅在被缝合完整的一刹那,都会有一缕极淡的、常人看不见的精气,顺着丝线没入张辰的体内。

  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透出了一层莹润的光泽。天人境中期的瓶颈,在这些“材料”的供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夯实、被拓宽。那层壁垒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更像是一层正在慢慢变薄的老茧,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破茧而出。

  “啧,这颗头缝得不够平整。”

  张辰看着桌上那颗锦衣公子的头,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这人死前修为最高,头颅也最难缝。张辰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被震碎的颅骨一点点拼接回去,还要兼顾面部神经,让其表情看起来安详。但越是难缝,反馈回来的修为也就越是浑厚。这就像雕琢玉器,越是坚硬的璞玉,打磨出来越是光彩夺目。

  当他最后一针收线,打上一个漂亮的结时,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的暖流轰然冲入经脉。

  张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喷出如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直射向院中的老槐树。那碗口粗的树干上,瞬间多了一个对穿的窟窿,清晨的阳光透过窟窿,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几只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舒服。”

  张辰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明媚了几分。

  他现在依然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收尸少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这力量不是杀出来的,不是抢来的,而是认认真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让他觉得踏实,觉得安稳。

  他抬头看向院墙之外。东方的天际线上,天梯碑的方向正升起一轮旭日。金色的光辉洒满整座城池,也洒在那块象征着荣耀与希望的石碑上。那光芒万丈,仿佛在召唤着天下的英才。

  晨风吹过,带来了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声,也带来了天梯方向那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张辰能想象到,此时此刻,那碑下一定又聚集了无数修士。他们正前仆后继地往上爬,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排名,为了那所谓的仙缘,为了那区区几个字的留名,拼得头破血流。他们视死如归,却不知死后的尊严,竟需要靠他这样一个收尸人来维护。

  “真是想不开。”

  张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的,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指尖的阴冷。酒是劣酒,却别有风味,像极了这巷子深处的日子,粗糙,却真实。

  “爬那天梯多累啊。”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颗缝好的头颅上,“哪有我这儿快活?动动手指头,缝几针,修为就自己涨上来了。这世道,果然是行行出状元。”

  他甚至有些同情那些在天梯上拼命的人了。他们以为自己在攀登高峰,殊不知在他们跌落的那一刻,才是真正为张辰做贡献的时候。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争”,而张辰用针线诠释了什么叫“守”。

  院墙外的街道上,渐渐传来了早起行人的脚步声和叫卖声。“刚出炉的烧饼——”“换针线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但对于张辰来说,这只是又一个需要加班加点处理“货物”的日子。

  “小灰。”

  张辰唤了一声。

  那只正在啃骨头的小狗立刻竖起耳朵,颠颠儿地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换个更大的院子了?”张辰摸了摸它的脑袋,“以后生意肯定更好,这桌子都快摆不下了。到时候,咱们是不是也得雇个学徒,专门负责拖尸体和递针线?”

  小灰狗“汪”了一声,表示赞同,随即又跑去啃骨头了。

  张辰笑了笑,重新拿起针线,看向包裹里剩下的几颗头颅。那里面有一颗是个女子的头,长发如瀑,即使面色青紫,也能看出生前的秀美。她的脖子几乎被切断了,只连着一层皮。

  张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死得这么难看,真是造孽。他拿起针,开始缝合那道致命的伤口。动作轻柔了许多,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辉洒在他的手上,那根带着血丝的针线在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随着针线的穿梭,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涌入。但这股暖流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悲戚。张辰微微一怔,随即释然。这大概就是死者生前的情绪残留吧。他并不排斥,反而将其一并吸纳,化作自己道心的一部分。

  修行的路上,不仅需要力量,也需要心境。而这些死者带给他的,正是世间最真实、最极致的心境——求而不得的绝望,身死道消的悲凉,以及归于虚无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辰缝完了最后一颗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他走到院中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洗去了手上沾染的最后一丝血腥气。水面倒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成果”。几十颗头颅整齐地排列在石桌上,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安详。他们不再是战场上那副狰狞可怖的模样,而是恢复了身为人的样子。

  “好了,都干净了。”

  张辰轻声说道,像是在对满院的死者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故事。也许他们中有人是家中的独子,有人体弱多病的老母还在等他们回去;也许他们中有人才刚与爱人订婚,也许他们本该有个辉煌的未来。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无关了。

  他只知道,经过他手的这些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至少是完整的。

  这就够了。

  张辰背起那个现在已经空了大半的包裹,准备去城外的乱葬岗把这些“货物”送走。虽然修为涨了,但活儿还得干完。这是职业道德,也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小灰狗跟在他脚边,蹦蹦跳跳的,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情不错。

  走出院子的时候,张辰回头看了一眼天梯碑的方向。那里光芒万丈,无数人还在往上挤,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傻子。”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幽深的巷弄。

  这世间的通天大道有很多条,不一定非要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有时候,蹲下来,帮别人把摔碎的脑袋缝好,也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