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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终宵细绘漕淤策

  准确地说,他这一夜根本没怎么睡。昨晚从都水监衙门回来后,他把那沓厚厚的水文记录和河工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又在灯下画了大半夜的河道草图。书案上堆满了写满批注的纸张,砚台里的墨结了薄薄一层霜皮,灯盏里的桐油续了两回,灯芯上积着一小撮焦黑的灯花。萧安来催了三回让他歇息,第三回的时候萧瑾连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说了句“你先睡”。

  萧安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公子伏案疾书的背影,心疼得直咧嘴,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他伺候六公子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公子不是在应付差事,他是在拼命。那双盯着河道舆图的眼睛里,有一种萧安从未见过的光,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留下的踪迹,又像是棋手终于摸到了对手的路数。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瑾终于放下了笔。他拿起自己画的那张疏浚草图,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和衣倒在榻上,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卯时三刻,他准时睁开了眼睛。

  “萧安,”他翻身坐起,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疲惫,“把我那身短褐拿来。”

  萧安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灰褐色粗布短褐——这是昨天傍晚萧瑾从都水监回来后特意让他去东市买的成衣。衣料粗糙,袖口和裤脚都收得紧窄,方便下河道干活时不被水草和碎石绊住,正是河工们最常穿的样式。萧瑾脱下了昨天那身靛蓝圆领袍,换上这身短褐,又用一条麻绳在腰间随意扎了一圈,整个人顿时从世家公子变成了一个在码头上随处可见的年轻河工。

  萧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印象里的六公子,虽然不受族里重视,可穿衣打扮上从不马虎,哪怕是最旧的袍子也要熨得平平整整才肯上身。如今这副模样,要是被江都老宅那些嫡出的公子们看见,怕是又要好一顿嘲笑。

  “公子,您这……”萧安欲言又止。

  “怎么,不像河工?”萧瑾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弯腰把绑腿扎紧——这个动作是他昨天特地从都水监老吏那里学来的,河工的绑腿要扎得紧而不死,既能防止水蛭钻进裤管,又不会影响行动。他反复扎了三回才算满意。

  萧安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像,太像了,老奴都快认不出您了。”

  萧瑾笑了笑,从桌上拿起昨晚整理好的河工名册塞进怀里,又从墙角抄起一根昨天从都水监带回来的竹竿测深杆——这根竹竿长约一丈二尺,竿身上刻着朱红色的刻度,底部包着一小块铁片防止磨损,是河道测量最常用的工具。他掂了掂竹竿的重量,扛在肩上推门而出。

  刚走到前院,迎面就撞上了从正房里出来的萧瑜。

  萧瑜昨夜显然也没怎么睡好,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脸色灰败,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也没刮,看上去比前两天憔悴了不少。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端着刚沏好的阳羡茶,正站在廊下透气。乍一看见从西厢出来的萧瑾,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从萧瑾的脸移到那身粗布短褐,再移到肩上那根竹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六弟,”萧瑜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的笑意,“你这副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萧家出了个泥瓦匠。”

  萧瑾脚步不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四哥起得真早。”

  “早?”萧瑜冷笑一声,“我是被你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天还没亮就听见你在屋里翻来翻去,六弟这是做什么?连夜背河工名册?还是算泥沙方量?”他呷了口茶,摇了摇头,“堂堂兰陵萧氏的郎君,曲水流觞上一诗成名的人物,如今却要去淤泥里打滚。这事要是传回江都老家,族里的长辈们怕是要心疼坏了。”

  “那就别传回去。”萧瑾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火气,“四哥若是觉得丢人,大可以跟族里说我不在洛阳,就说我去了别的地方游历。”

  说完他扛着竹竿继续往前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萧瑜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提醒:“对了四哥,你这两天气色不太好,大约是在洛阳水土不服。若是身子实在不适,不妨早些回江都调养。洛阳这边的事,有我在就够了。”

  萧瑜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茶盏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了他那件簇新的月白锦袍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击,可萧瑾已经转身大步迈出了院门,肩上那根竹竿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萧瑜站在廊下,盯着那个灰褐色的背影看了很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茶盏重重搁在廊柱上,茶水又溅出来一片,月白袍子上的茶渍洇开了一小团,像是无意间染上的污点,怎么也擦不掉。

  “去查,”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随从说,“去查清楚,萧瑾到都水监之后到底在做什么。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手里管着哪段河道,统统给我查清楚。还有——”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把消息传给李家那位,就说萧六郎已经去了都水监报到,让他自己看着办。”

  随从应声而去。萧瑜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移,眼里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不是因为萧瑾抢了他在洛水之会的风头,也不是因为萧瑾在曲水流觞上让他下不来台,而是因为萧瑾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轻巧、太从容,好像萧家的一切、洛阳的一切、甚至韦家的一切,都本该是他萧瑾的掌中之物。

  这才是最让萧瑜感到不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