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此刻当真又一次被震得心神微动。
身为执掌洞天福地的圣人。
骊珠洞天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绝不可能逃过他的灵觉感知。
虽说先前李庆云施展出自成天地的法门,叫他没能看清院落屋内的具体情形。
可……
骊珠洞天的时间骤然停滞冻结。
他又怎可能感知不到分毫。
更何况,他还猛然察觉骊珠洞天的龙须溪之上,竟有神位凭空凝现。
这分明是有人证就了神道之位。
成了这龙须溪的河婆。
不对……
绝非寻常河婆。
那股神道气韵,显然远在河婆之上。
那赫然是正统的水神位格。
这竟是跨过阶位,直接成就了水神。
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以龙须溪的体量而论,虽说因地处骊珠洞天之内,此地河婆的实力定然要胜过外界同阶河婆。
可归根到底,也只该止步于河婆之位才是。
可偏偏眼下就有人以龙须溪为道场,接连跨过河婆、河神两重阶位,径直登临了水神之位。
要知道,龙须溪之上,可还镇压着那根老剑条啊。
“这么说来,这全都是李庆云的手笔?这位成就水神之位的人,莫非就是陈家嫂子?”
齐静春满心震撼,凝住目光朝着院落之内细细望去。
一眼望去,只见院落里那片自成天地的屏障已然消散无踪。
李庆云一行人便尽数落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叫他能将内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这一眼,他随即便沉默下来。
只因他看清了陈母身上的异状。
此刻的陈母周身神光流转,身上更是披了一身水神琉仙裙。
如此看来,这新任的龙须溪水神,不是陈母又能是谁。
“当真是惊世骇俗!”
“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这分明是强行攫取了天地间的神道权柄。”
“还能径直瞒过我这洞天圣人的感知,实在是叫人惊叹。”
“早知道李庆云是变数之身,可这般通天手段,依旧叫人叹为观止。”
“……”
齐静春连连感慨,缓缓摇头。
随即又深深望了一眼院落内的情形,跟着便悄无声息地自原地隐去了身形。
毕竟已经没有再凑近细看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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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之内。
已然睡下的杨老头,猛地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坐起身的同时,眉头紧紧蹙起。
转瞬间便自原地消失无踪。
再现身时,已然站在了龙须溪畔。
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龙须溪的水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须溪竟凭空诞生了神祇,而且还不是河婆,竟是水神!”
杨老头此刻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身为远古天庭昔日的东王公。
更是堂堂神道天君。
他对香火神道的参悟与掌控,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而他在这骊珠洞天之中,已然苦心经营了整整三千年。
这骊珠洞天的龙须溪河婆神位,早便是他囊中之物。
他甚至早已盘算妥当,要拿这龙须溪河婆之位,作为对马苦玄的投资。
因为依他推演,马苦玄的婆婆命中有死劫,绝无生还之理。
只等马苦玄的婆婆身死,他便收其魂魄,让她以龙须溪河婆的身份重活一世。
谁曾想……
马苦玄的婆婆尚且健在。
眼下竟有人先一步夺走了龙须溪的神位。
而且还是跨阶而上的水神之位。
反倒叫他攥在手里的河婆之位成了个摆设。
他若是再让马苦玄的婆婆做河婆,那岂不是直接把人送到这位龙须溪水神的手底下受辖制。
这般一来,投资效果何止大打折扣,搞不好还会直接开罪了马苦玄。
“所以,这位水神究竟是何人?”
“这般坏我筹谋,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我老杨头在这骊珠洞天守了三千年,看来还真是被人给当成空气了啊。”
“敕封神位这般大事,竟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
“……”
老杨头心念电转,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任谁一桩安排妥当的谋划,被人半路横插一脚,心里都绝不会痛快。
更何况,这还是他经营了三千年的根基之地。
是早被他视作自家后花园的所在。
没错,就是后花园!
虽说先前老杨头还调侃齐静春,说他是不是飘了,真把骊珠洞天当自家后花园。
可实际上,真正把这里当后花园的人,偏偏是他杨老头自己。
只不过,他也确实有这份底气。
毕竟他是青童天君。
是昔日的东王公。
在后世传闻里,杨老头更是重开天庭的关键人物。
神道能有重兴之日,处处都离不开杨老头的手笔。
“哼,今日老头子我倒要看看,你这水神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若是正统修士,隐起身形来我或许拿你没办法,可你既然走的是神道路子。”
“那就给我乖乖过来!”
“给我摄来……”
“龙须溪水神,听我敕令!即刻前来见我!”
杨老头话音未落,指尖掐动印诀,身上独属于神道天君的威压骤然铺散开来。
这是要强召水神前来听令。虽说远古天庭早已崩毁,天庭秩序荡然无存,可杨老头终究是东王公。
终究是神道天君。
但凡身属神道。
身负神位。
按常理而言,只要不是与他同位阶的神祇,就必然要受他神道位格的压制。
尤其是这种刚刚证就水神之位的新神。
在杨老头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随手一巴掌就能拍死一片。
因此他散出神道威压之时,半点不觉得这新晋水神能躲得过去,只当对方必会立刻现身到他跟前。
随着他这般动作。
窑厂之中。
正躺在床上的姚老头,也翻身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目光朝着杨老头所在的方向望了过去。
眼底满是诧异。
“这是咋了?”
“这杨老头怎么突然放出了神道天君的威压!这是在召唤什么人吗?”
“这是哪位惹到他头上了!!!”
姚老头心里那叫一个吃惊。
虽说他早跟杨老头提过,自己最多一年半载便要离开骊珠洞天,本是打定主意不再掺和洞天里的是非。
可这不代表他不爱看热闹。
他这会儿是真心好奇,到底是谁能把杨老头气成这副模样。
毕竟杨老头自打隐居骊珠洞天以来,行事素来低调。
在此之前,从未这般外放过道天君的威压。
要是可以的话,他这会儿都想直接奔到现场,问问杨老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只可惜……
他怕过去挨上一巴掌。
眼下杨老头分明正在气头上。
他贸贸然凑上去,那不是摆明了往枪口上撞么。
他才没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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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须溪畔,杨老头立身之处。
随着神道天君的威压尽数铺开。
起初杨老头信心十足,只道自己这般召唤,这位新晋水神必会被他摄到跟前。
可实际情况是,敕令发出去之后。
周遭半点动静都没有。
根本不见他预想中水神疾速现身的场面。
唯有一阵清风拂面而过。
场面说不出的尴尬。
这阵风吹得杨老头额角青筋直跳,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混账东西!”
“还不速速现身前来!”
杨老头沉声低喝。
双手再度掐动印诀,身上那股恐怖的神道天君威压更是汹涌迸发。
与此同时,指尖凌空画就一道符箓,径直打入了龙须溪的河水之中。
霎时间,整条龙须溪的水面都翻涌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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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之内。
回到此处的齐静春,此刻自然也瞧见了龙须溪的异动。
看清这般情形,他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这是彻底恼羞成怒了啊!”
“哈哈,没想到杨老先生也有吃瘪的一天。”
“倒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
自打成为这骊珠洞天的洞天圣人以来,齐静春很少像此刻这般开怀。
毕竟身为圣人,他的一言一行,都不能再像年少时那般随性。
何况他还有一众弟子,总得给学生们做个表率才是。
“不过,连杨老先生的天君敕令都能扛住,不得不说,李庆云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透了。”
“这可是神道天君对寻常神灵的天然位格压制。”
“更何况,大家都同在骊珠洞天之内,并非相隔千山万水。”
“就算此间有禁制封印阻隔,按常理而言,刚诞生的水神也绝扛不住杨老先生这等天君敕令的召唤才是!”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也没察觉李庆云那边,此刻有什么自成天地的屏障。”
“那陈母不就安安稳稳待在李庆云身侧么。”
“……”
心念转动间,齐静春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李庆云所在的方向。
随即唏嘘不已,缓缓摇头。
——————————
龙须溪岸边。
“居然还是没来!”
“可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何人!”
“究竟是何等神通!竟能让一个刚诞生的水神,连我这天君敕令都能置之不理!”
“……”
杨老头望着符箓没入龙须溪,虽说溪水翻涌沸腾,可等了半晌依旧不见水神现身,脸色愈发难看。
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忍不住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难道这骊珠洞天的封印,竟让他这神道天君都没法全力施展手段了?
连敕令召唤神灵这点小事,他居然都办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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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家中。
“庆云,好像一直有人在召唤我!”
“好像是一位神道天君。”
“他好像对我降下了天君敕令。”
陈母忽然带着几分疑惑对李庆云开口。
她此刻清晰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拉扯之力。
而且前前后后拉扯了她两回。
像是要把她从家里,硬生生拽到龙须溪那边去。
这般情形实在古怪。
叫她心里忍不住泛起几分慌乱。
可神魂深处却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必慌张,完全不用理会那道敕令。
“嗯?有神道天君在召你过去?”
李庆云微微一怔,不过也就只是愣了片刻,随即眼中便闪过一道精光。
“这骊珠洞天要说神道天君,还真有一位,便是那杨老头。”
“所以,应当是杨老头在召唤你。”
“他应当是察觉到有人得了龙须溪的水神神位,想看看究竟是谁占了这位置,再把人摄过去,加以掌控,甚至直接抹杀。”
“毕竟我先前就跟你们提过,这龙须溪河婆的位子,日后本该是马苦玄的婆婆来坐的。”
“这河婆的神位,本就是杨老头为了押注马苦玄,特意给马苦玄的婆婆留着的。”
听完这话,陈平安满脸诧异:“杨老头本事这么大的吗?”
“他可是远古天庭的神道天君,号称东王公的人物,能不厉害吗。现如今已是十四境的顶尖大能了。”李庆云笑着说道。
“十四境是什么境界?”陈平安满脸疑惑。
李庆云柔声解释道:“咱们这方天地,修行分武道与玄门两路,武道便是打磨筋骨习武,玄门则分练气士与剑修。不管是武道还是修行路数,都一共分作十五个境界。
十四境几乎已经是这方世界最顶尖的层级了。”
“这般境界,寻常修士根本踏足不了。”
“呃,这……”
虽说陈平安仍旧听不太明白,却也能懂这是近乎天下绝顶的高手。
这实力必然是深不可测。
“真没料到,杨老头的修为竟如此高深。”一旁的陈母,此刻也是不住感慨。
不过她感慨了两句,随即又开口道:“那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岂不是说,我处境很危险。”
“庆云,那我现下该如何是好?”
“不妨事的,眼下骊珠洞天还没到解封之日,便是杨老头这般修为,也得守骊珠洞天的规矩,只要他没法强行把你摄过去,就拿你没办法。”李庆云笑着宽慰道。
说着他忽然转头看向陈平安:“再说了,这杨老头跟你家小平安,也算是有几分香火缘分。”
“他虽说最看重的押注是马苦玄,却也未尝没在小平安身上埋下伏笔。”
“他现下是不知道成了水神的人是你,才急着要把你召过去,要是晓得是你,应当也不会强召了。”
听完这番话,陈母松了口气,跟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身旁小平安的头顶。
没能活过来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死而复生,她自然不愿就这么和自家小平安再度分离。
就在她放下心的同时,李庆云心里也在暗叹,当真是青萍剑不凡。
这般敕封出来的水神,本事果然过硬。
连那神道天君的敕令传唤,都能直接置之不理。
这实力当真是强横。
可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方才青萍剑让他诵念的,可是通天教主、上清灵宝天尊的敕令。
虽说通天教主并非这方天地的人物。
可这等层次的大能,道韵早已能波及无数时空。
既然这次敕封神位在这方世界成了真,那神位天生就比寻常神灵高出一截。
【嗯,你猜的没错,你方才以敕令封出的神灵,天生就比寻常神灵根基更厚,便是位格比她们高的存在,也休想轻易将她们强行召走。】
“当真厉害。”
李庆云在心底暗暗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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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
齐静春此刻正遥遥望着李庆云所在的方向。
一脸的凝重。
“这小家伙到底知晓多少内情?”
“先前他收服稚圭、占下龙脊山的时候,就透着一股好似早已知晓一切的意味。”
“没想到,他竟是真的能窥得天机。”
“难道……他体内的那位,也能带他穿行光阴长河?能让他顺着光阴长河,提前窥见旁人的布置?”
“若真是如此,那这小庆云一旦成长起来,必会是个极为可怕的执棋人。”
“师兄啊,师兄,这盘棋,你可得多加留神了啊。”
“……”
齐静春望了望李庆云所在的方向,忍不住喟然长叹一声。
在他看来,李庆云当真是不断在给他带来意外。
随即他摇了摇头,足下一步踏出,便撕裂了空间,径直现身在正气恼不已的杨老头身旁。
见他现身,杨老头斜睨了他一眼,随即冷声开口:“怎么,你这位齐大圣人,是来看老夫的笑话不成?还是说,这水神能悄无声息占了神位,跟你齐大圣人脱不了干系?”
“不敢当,晚辈怎敢来看前辈的笑话,我只是来提醒前辈,眼下骊珠洞天还未到出世之时,前辈还是莫要在此处外放神道天君的威压为好。”齐静春面带笑意躬身行礼:“再者,也最好别再折腾龙须溪了。”
“如今整座骊珠洞天就像一件快要碎裂的瓷器,晚辈实在不愿见到,骊珠洞天还没等到解封之日,就先出了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