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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承徽

  直至中使一行人离去,院中紧绷的气息才渐渐松了下来。

  小内侍们鱼贯而出,留下的雕花木盒在廊下堆叠如小山。阳光斜照在漆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最上头的那只提盒上,还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花球,鲜艳刺目,令人不敢直视。

  一时间,院中无人敢贸然出声。

  待阮明彦吩咐姜颂年将敕书收好,姜颂年才双手接过那卷明黄敕书,恭贺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承徽娘子!”

  众人见状,皆俯身齐声道贺。

  “承徽”二字落入耳中,真切地让元翘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她掌心攥得死紧,连身子也微微发颤。

  “怎么了?”阮明彦见她仍垂着眉眼,沉默不语,疑惑问道。

  元翘眼眶微红,唇瓣翕动着,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尽数收敛。

  “无事。”她轻声应了,望向院中跪了满地的众人,低声道:“都起身罢。”

  众人这才起身,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阮明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难当。

  他屏退旁人,待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才伸手握住元翘的手,柔声安抚:“昭昭,这旨意虽是父皇所赐,却也是孤想给的,你不必多思。往后,无人可欺你半分。”

  元翘听着他的话,那曾让她畏惧的蛮横霸道,此刻竟莫名给了她一丝心安。只是这暖意之下,究竟是前路未卜的深渊,还是终于靠岸的港湾,她似乎有些分不清了。

  “谢殿下。”元翘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妾明白了。”

  阮明彦伸手轻抚她发顶,这才差人唤来静姑姑,吩咐道:“尽快将栖云阁收拾出来,让元承徽搬进去,一应仆从由你亲自挑选。”

  栖云阁?

  那可是除却太子妃的栖鸾院之外,离阮明彦所居的崇文院最近、也最为宽敞的院落。按常理而言,栖云阁应当留给良娣或良媛才是。

  元翘微微一怔,仰头看向阮明彦。静姑姑也有些诧异,以眼神无声询问是否当真如此安排。

  阮明彦却并未改口,只挥手道:“去安排罢,在冠服送来之前,便让元承徽搬进去。”

  静姑姑闻言,便知太子殿下心意已决,只得领命而去。

  “昭昭,院中下人孤虽交由静姑姑去安排,但你若有何想法,也可提出,往后这栖云阁,凡事由你自己拿主意,有姜颂年与周时薇辅佐,尽可放心。”

  阮明彦低声与她交代完,又道:“孤稍后尚需入宫一趟,不知何时回府,赏赐之物会命静姑姑送来,今日不必等孤用膳。”

  说完,便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回话。

  元翘了然:只说不用等她用膳,却不曾说夜里是否会来,这是在等她开口呢。

  她便靠近一步,环住阮明彦的腰身,将侧脸贴在他怀中,低声道:“昭昭等殿下回来。”

  阮明彦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微微俯身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喑哑地“嗯”了一声。

  只是宫中尚要有事,不可久留,阮明彦也只得先入宫。

  待他离开后,元翘这才吩咐青黛和晚蝉去轻点所收赏赐之物,姜颂年与周时薇则领着众人安排院中诸事。

  元翘入了屋内,唤来余白,道:“余白,我能有今日,全赖你当日舍命救下小世子,说起来,这些恩赏当算作你身上才是。”

  余白刚行了礼便听到这番话,愣了愣,道:“夫人此言何意?”

  元翘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我知你与晴山皆是军中好手,过惯了那等日子,留在此处总不大自在,这些赏赐我虽无法更改,可若你不愿继续留在这儿,我可以为你向太子殿下求一道调令,允你们重回军中,不必困于这四方天地。”

  晴山和余白这般女子,与世俗贵女截然不同,不该因为她,便被束缚一生。

  她既因余白的善举得了承徽之位,便不该装聋作哑,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

  余白闻言,忍俊不禁道:“夫人这是要让奴婢走?”

  元翘慌忙道:“并非如此,只是……”

  解释了一半,见余白放声大笑,她才意识到余白只是在逗弄她,咬了咬唇,嗔道:“余白!”

  余白收了笑声,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奴婢当日救人,只是不忍得见世子小小年纪便惨遭横祸,既是随心而为,便从未要求回报。夫人因此得了赏赐,本不在奴婢考量之内,即便是没有这份恩赏,奴婢也依旧会救人。”

  “何况,当日夫人遇事沉着冷静,当即便让奴婢施救,还挡下了旁人加害之可能,若无夫人相护,只怕奴婢也不一定能将小世子从鬼门关抢回来,这份恩赏,夫人当受。奴婢心中并无怨言,亦无所求。”

  元翘抿唇,又劝道:“你真的想好了?后院规矩之多,不比军营自在,从前我无品阶,自然闲散,可往后做了承徽,姜颂年与周时薇以女官身份接手院中事务,便是我也要谨言慎行,你若留下……”

  话音未落,余白已道:“奴婢愿留下。”

  “……为何?”元翘不解,“天地之广,你身负才学,不该居于后院方寸之地。”

  “奴婢能走,那夫人呢?”

  余白敛了笑容,轻声问:“夫人想让奴婢跟晴山离开,是怕我们在这后宅之中虚度一生,那夫人自己呢?只有向往无拘无束之人,才会想到旁人是否也厌倦这般重重拘束。”

  她目光沉静,与元翘对视,像是一眼便将元翘心底压抑的念头看穿了似的。

  元翘有些狼狈地错开视线:“我走不了。”

  “那奴婢也不走。”余白道。

  若是一开始,元翘问她们是否愿意离开,回到暗卫营,她们定然毫不犹豫扭头便走。

  虽是奉军令入府,可过惯了打打杀杀的日子,忽然间要她们敛了锋芒,入这后宅之中,日日对着别人低头行礼,自然处处不自在。

  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们才发现元翘与那些高门贵女不同。

  她从不会颐指气使地吩咐底下人做事,会关心青黛手上的疤是否愈合,为她去求府医配祛疤膏。

  会为心性跳脱的晚蝉准备午后的糕点垫肚子,为她寻各式花样子让她跟着绣,绣出来的帕子哪怕再丑,也照样揣在袖中。

  会让沉默寡言的砚秋去府中打探消息,让她多与人相处,学着如何应对各种场面,不再唯唯诺诺……

  甚至精心备下的春衫,也会因自己落水,而毫不犹豫让她去换上。

  余白觉得,若是要一直留在元翘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晴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依旧板着一张脸,沉声开口:“奴婢也不走。”

  元翘轻叹:“你们入望月院本就是殿下之命,若……”

  “不走。”晴山打断她的话,身影一闪,又不见了。

  余白见状,轻轻勾了勾唇,轻笑道:“我们二人心意已决,夫人不必再提此事。”

  说完,便也躬身退了出去。

  余白脚步极轻,半点声音也无,背影坚韧挺拔,让元翘一时移不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