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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廊亭观雨

  亭外细雨斜飞,亭内茶香袅袅。

  元翘让青黛取了阮明彦先前赐下的明前茶来,是方山露芽。

  这茶与顾渚紫笋和阳羡俱不相同,先得用热汤浸软了蜡面才好碾磨,细细研磨后,茶末也带点儿灰绿,一投入釜中烹煮,香气霎时便散了出来。

  不是顾渚紫笋那种兰蕙般的软香,这东西香气是陡峭的,仿佛有人将一襟海风抖在炭火上,些许海腥气散去之后,方才露出茶香本色,似炒榛或干兰的香,幽幽铺陈开来,亭中本来还闻得到的雨气和淡淡泥腥都被压了下去。

  缃色茶汤倾入越窑白瓷盏中,又透出一抹碧意,宛如雾笼远山,倒也应了这茶的名字。

  口感也很是不同,初入口时,如晨露悬于枝头,青涩鲜嫩,在齿缝间一转即逝,随即化作润泽,回味甘甜。

  清明坐于亭中赏雨,炉火温煦,茶香氤氲,倒也颇有几分雅趣。

  青黛捧着元翘斟的半盏茶舍不得喝,嗅了半晌也品不出什么门道,只觉着茶香。

  见元翘自听了那些话后便一直神色郁郁,她忍不住问:“夫人,您与那位许郎君……”

  元翘垂眸,语气平静:“阿兄待我如亲妹。”

  青黛略略下心,又道:“既如此,您怎的闷闷不乐?许郎君如今前途无量,若真拜相封侯,有这么个亲人做支应,您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人人都说事事如意,可哪里就真有那么顺遂。”元翘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清浅,如散入雨中的茶烟,转瞬即逝。

  青黛便不再提了。

  隔着雨幕,元翘定定地望着那满墙含苞待放的蔷薇出神,总觉得心头也似被雨淋湿一般,缠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她明知结局,却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

  阮明彦乃是正统嫡出,若无大过,绝不会被废黜,他既然决定扶持江绮云出来,便是故意卖这个破绽,引虎视眈眈的柳相和二皇子阮明成上钩。

  若他同前世一般顺利即位,二皇子党必遭清算,那被柳相引入仕途的阿兄,岂不是也要受牵连?

  她那时已提醒过阿兄,只是不知阿兄可曾意识到自己已然卷入党争之中,又可曾意识到自己的恩师正在干涉储位废立?

  “殿下何时回府?”元翘问。

  青黛道:“怕今日是不得空了。往年清明时,太子殿都要在宫中待上一整日呢。”

  上午陪同皇帝钻木取火、颁赐新火,午后还有围场蹴鞠与清明小宴,阮明彦几乎整日不得缺席。

  都说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这话倒是半分不假。储君若太过无能,便会惨遭废黜;若锋芒太露,又会招来帝王忌惮,只能步步小心,处处小心。

  二人于亭中坐了半日,才回望月院。雨还在下着,丝丝凉意被风裹着拂在身上,倒有几分春寒料峭的意思了。

  青黛忍不住嘟囔道:“清明尚未过完,这寒意怎就卷上来了,往年的倒春寒怎么也得再过个五六日的。”

  她忙撑开伞,护着元翘回了院中,又让晚蝉灌了汤婆子来给元翘暖手,连坐垫也换了个厚实的。

  正忙碌着,清明的赏赐便到了,是各院都有的。

  一盒茶叶、一把新鲜柳枝、两匹春衣料子、一只银手炉、一对银质烛台,一盒青团,另还有两篓枣木炭。

  青黛将东西一一点了数收下,柳枝和青团便放在案上,等着元翘安排。

  元翘没什么兴致,留了两枝新柳插在窗台上,剩下的便让她们都分了,青团也一并分了下去。

  日渐西斜,风果然更添几分凉意。

  檐角才挂上去的彩绘八角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里头的烛火也晃得厉害。

  元翘正欲让人取下来,便听闻外头传来下人行礼的声音,阮明彦来了。

  她起身相迎,便见他今日着了一身绛纱单袍春朝服,想是才从宫里回来。

  “可好些了?”阮明彦见她行礼,伸手虚抬,视线落在她脚踝上。

  元翘点点头,引着他在案前坐下,乖顺应了:“好多了。”

  壶中春茶尚温,元翘斟了一盏递过去,嗓音温软:“殿下今日怎么得闲?”

  阮明彦接了茶盏,淡声道:“宫中原摆了小宴,只是孤担心有人又欺上瞒下,特地回来瞧瞧。”

  就差指名道姓了。

  元翘今日已被青黛按了两回腿了,晨间的药也喝了,哪里就欺上瞒下了?

  见她垂眸不语,只揪着手中的帕子撒气,阮明彦唇角微勾,也不继续逗她,转了话头:“晚膳可用过了?”

  元翘闷声道:“正要让人摆膳呢,只是不知殿下要来,不曾吩咐膳房多备些。”

  “无妨,随意用些便是。”阮明彦吩咐下去,在望月院用晚膳,又转头问她:“今日分发的青团可尝了不曾?”

  “……未曾。”元翘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弱声应道。

  阮明彦略一挑眉,“孤特意吩咐宫中司膳司典膳做的,不合胃口?”

  元翘哪里知道那混在一堆赏赐里的青团还有这样的来历,咬了咬唇,不敢直言已分给青黛等人了,只得低声道:“不曾尝过。”

  见她这般含糊其辞,阮明彦哪还能猜不到?想是一收到,随手便赏给下人了。

  他搁在木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叩了叩,“过几日给你院中添几个人,你看着安置。”

  既用了“安置”这个词,便意味着此事已成定局,且人不能随意处置了。

  元翘拿不准他是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还是有旁的目的,却也只能乖乖应下,“但凭殿下安排。”

  不多时,膳房的人来了。

  虽已赐下新火,但晚膳仍是冷食居多,要明日才恢复日常菜品。

  况且膳房先前不知太子殿下要回府用膳,望月院这边只准备了元翘的份例,不曾备下太子的,只能赶着从崇文院的小厨房调了几道菜过来撑场面。

  吃了几日的冷食,诸如酪粥和杨桐饭、镂鸡子之类,今日照例上桌。热菜却只有几样,白龙臛、羊臂臑及春韭羹。

  另有一壶春酿,几碟新煎茶点。

  因是在望月院用膳,侍膳太监并未跟来伺候,阮明彦不许元翘动手,唤了青黛和砚秋进来布菜。

  元翘依旧用得不多,随意尝了些便要搁筷子,阮明彦见状,蹙眉道:“多少再用些。”

  青黛正发愁不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儿插嘴劝夫人多吃些呢,眼见殿下主动提起,忙给元翘盛了半碗杨桐饭。

  元翘欲言又止,不敢违抗似的,闷不吭声地低头挑饭送入口中。

  阮明彦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焦躁,起初只觉得元翘乖顺可怜,不过是胆子小了些,熟悉了也就好了。如今看来,哪里乖了?分明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逆反劲儿。

  看似懂事,知进退,实际上顽劣得很——不肯喝药、哄着自己的丫鬟、不爱吃饭、不听话……偏生爱哭得很,语气稍重一些就被吓得不行,又惯会撒娇卖乖,拿这套来糊弄他。

  总觉得日后要操心的事,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