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张德才带着车队离去,陈归独自坐在炮弹箱上,在脑海里慢慢的算着账。
这次从码头和城内收拢的卡车,加上他们从茅山自己开来的,满打满算有五十多辆。
现在小鬼子的卡车都是那种带篷布的九四式军用卡车,车厢宽敞,一辆车里挤二十个人没啥问题,理论上,一趟就能拉走一千多人。
可这只是理想数字,车队回去必须得派人护送,那又得占据空间。
但护送的士兵,你总不能让他们二十个人挤在一起吧,还有武器弹药呢。
这样一来,就得挤出十来辆车,一趟也就只能运送八九百人。
等回到茅山再把上次从镇江缴获、因为缺油而趴窝的那十几辆卡车加满油,凑出六十多辆,第二趟就能把剩下的人全部运走。
只是五六十公里的路一晚上也只能跑一趟,这是人,不是物资,得慢些跑。
而且天亮前,空车必须折返回来,否则白天小鬼子的飞机一上天,走在路上的卡车可没有自己掩护,就成了活靶子了。
从这里到茅山,最近的路当然是走句容方向,路熟,也近。
问题是,句容最近小鬼子又增兵了,想走,就得先去打下来,这时间上就有些麻烦。
陈归挠了挠头,有些烦躁。
等等!
他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愁的是卡车可以快速到了句容,但攻打句容的部队跟不上卡车的速度。
那为什么不让人先步行出发,去句容外围等着,明天晚上自己再坐卡车过去拿下句容。
后天就车队和人可以一起走句容这面,这不是都解决了么?
147师现在还在城内闲着,正好让他们先行出发,去句容外围布防,占领阵地,等明天晚上自己带坦克和炮过去,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拿下了。
陈归站起身,叫来传令兵,让他去给147师传令吩咐完,自己又向中山门走去看看那边如何了。
不远处,孙有胜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
“头儿,饭做好了,趁热吃几口口?”
陈归嗯了声,接过碗几口吃完,便带着孙有胜直奔中山门。
中山门外,士兵们在公路两侧警戒着,五十多辆卡车在公路上停成一条长龙,密密麻麻的人影则聚集在城门洞外的空地上,沉默不语。
人群不远处支着几口大锅,火烧得通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李明远让炊事班在煮热水。
李明远看到陈归,快步跑了过来。
“头儿,时间太急了,熬粥赶不上,我让炊事班的烧了热水,每辆车上放了几个缴获的军用水壶,让他们自己喝。干粮每人发了两块杂粮饼,将就着顶一顶。”
陈归点点头
“有口吃喝就行了,去了茅山那里就安稳了。”
李明远应了声,转身又去忙活去了。
借着火把和汽灯昏黄的光芒,能清楚的看到,聚集在这里的绝大多数是年轻女性,穿着蓝布旗袍或学生装,互相搀扶着,怀里紧紧抱着包袱。
人群里夹杂着一些半大的孩子和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很少。
唯独看不见青壮年男子,他们早在日军进城后的搜捕中,被以搜捕溃兵的名义抓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群人很安静,在士兵的指挥下,排着队,怯生生的接过干粮和水壶,然后互相搀扶着,踩着临时搭上的木板,爬进高高的车厢中。
不远处,一个外国人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看到陈归疲惫的脸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一名士兵上前一步,指了指陈归,对那外国人介绍着。
“这位就是我们的陈司令。”
那外国人旁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专门找的一名翻译。
那翻译低声转述着士兵说的话。
那外国人听完,马上伸出手,用一口流利的外语说着。
“陈司令,谢谢您!日军总是借口这些姑娘是学生,要把她们带走帮忙工作,可带走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让她们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听完翻译的话,陈归握住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有些低沉。
“该道谢的是我们,是我们这帮军人没有守护好她们,才让她们受此劫难。”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那外国人夸赞陈归的部队和之前见过的军队不一样,又请求陈归能把她们送到安全地带。
陈归一一应了下来,看得出来,这个外国人是个干练务实的人,没有过多废话,交代完便转身去离开了。
等那几人走远,孙有胜凑过来,低声汇报。
“头儿,这次只出来了一半,约莫一千二百人,威廉先生说明天晚上再送另一半,他希望我们能尽可能的多带一些出去。”
陈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寒风里,看着那些年轻的女人和孩子互相搀扶着,踩着木凳,艰难的爬进车厢,望着城墙,低声哭泣着。
直到第一辆卡车启动,后面的卡车紧随其后,五十多辆卡车汇成一条光带,缓缓驶入夜色,陈归才转身离开。
回到码头已是后半夜。
陈归和衣躺下,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压了块石头。
迷迷糊糊间,他总觉得耳边还响着那些女人低低的哭泣声,半夜醒了好几次,直到快天亮了才睡踏实。
刚睡着,又被叫醒了。
“头儿?头儿!”
睁开眼,孙有胜正站在床边,脸色古怪。
“怎么了?”
“武汉回电了,给您升官了,咱们纵队升格成苏皖边区游击总队了,您实授总队司令,中将衔。”
陈归一边披着大衣,往门外走去。
“就这些?”
“还有…”
孙有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那边问您,如果日军援军合围,以现有的兵力,是否可以坚守?”
陈归刚刚要推门的手,停住了。
转过身,看着孙有胜
“他们就这么问的?”
孙有胜点点头。
“嗯,电文就是这么说的,让您亲自回电。”
陈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早知道就说电台坏了,不和他们联络了,有本事让他们自己派飞机过来联络。
见陈归站在原地不吭声,孙有胜疑惑。
“头儿,咋啦?”
“没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