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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十月初一烧寒衣,初二到

  陈观海追出山门的时候,山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站在三官庙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左边是来时的栈桥,右边是通往山脚的羊肠小道,哪条路上都没有人影。

  “溜的真快……”

  他嘟囔了一句,迈步往山脚方向追去。追了约莫一刻钟,山道分岔了。左边通孝陵卫,右边往燕子矶。他站在岔路口,眉头拧成一团。

  “回关外,得往北走,走燕子矶渡口;但要是不急着回去,想在天京城外再看看动静,那就可能在孝陵卫附近转悠。”心里嘀咕着。

  “孝陵卫吧。”他往左边拐去。

  走了半个时辰,孝陵卫的石碑都看见了,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又折回来,往燕子矶方向追。又追了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他垂着头往回走,走到三官庙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西侧的山崖上,好像有两个人影。

  崖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伸出崖壁半丈有余,此刻夕阳最后的余晖正落在崖顶,将那两个人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太远了别的看不清,但是那把大刀倒是一清二楚。

  陈观海站住了,从山崖背后的缓坡绕了上去。

  崖顶是一片平缓的石台,长着几丛矮灌木。陈观海猫着腰,藏在灌木后面,离二老不过十七、八步远。

  胡三太奶倚着胡三太爷,两人并肩坐在那块伸出崖壁的大青石上。太奶的绣龙大刀插在一旁,刀头上的红缨被晚风吹得飘飘荡荡。太爷的黄马褂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金光,胸前的云龙暗纹像是要活过来。

  他们正看着远处的天京城。

  天京城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死气之中。三万横死之人的怨气从城墙根下蒸腾起来,混着秦淮河的水汽,在城池上空凝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色壳子。城外兵马连营将几座城门围个水泄不通,整座城看起来像一口盖了盖子的棺材。

  “老头子。”胡三太奶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天京的死气果然不散。而且越来越实成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城墙上空那片灰黑色的雾霭:“你看那层壳子,已经厚得透不过光了。这猖,搞不好真的一发不可收拾。”

  胡三太爷没接话。他看着那座城,三眼花翎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观海这小子聚玄的时候,你跟我穿着这身一品顶戴,造反,说不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补子,那上面绣着仙鹤,文官一品的标志:“可是如今……回关外,炕头坐着也不踏实。”

  风声大了些,将山崖下的松涛卷上来,呼啦啦地响了一阵。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崖下飞过,绕了半圈,又远远地避开了天京城的方向,连鸟都不往那边飞。

  胡三太爷把放在膝上的黄布包袱解开。

  布角翻开,六个泥人并排站在包袱上。三寸高,面目模糊,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好像真的塑了金身一般。

  胡三太爷低头看着这六个泥人,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伸出手,干瘦的指节停在几个泥人头上方,悬了半晌,没有摸下去。

  “就这么走了,老几位就白死了。”

  胡三太奶抬起头,她倚在胡三太爷肩膀上的头动了动,侧过来,看着他眼角的泪痕。

  她伸出手,用拇指抹了一下他的眼角。那只手也是枯瘦的,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老茧。但她抹泪的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片花瓣。

  “呵呵。”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有几分哄孩子的温柔。

  “老头子。咱们北马一派,叫出马仙,也叫保家仙。”

  她将包袱重新系好,动作很慢,一个一个角地叠,叠得整整齐齐。

  “保家护民,不是理所当然吗。算了,就当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吧。”

  陈观海听到这里,本来要踏出的脚缩了回去。一步一步往后倒退,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退到了灌木丛边缘,转身正要离去。

  “往哪去?你不是说有缓吗?”

  陈观海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陈观海愣了一会,然后转过身。

  胡三太奶和胡三太爷正扭头看着他。胡三太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眼睛里的味道是心疼,也是看穿。

  陈观海被那目光扎了一下,回身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有缓。您二老先送骨灰回去,等半年后来帮我就行。到时候山人自有妙计。”

  “半年后?”胡三太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统共你活不过三月,半年后来帮你?送装老衣裳都来不及了。”

  陈观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胡三太爷站起来,抬起手,枯瘦的指节指向远处的天京城。

  “到底有没有缓,没空跟你墨迹。”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简短干脆。但他没有把手指收回袖中,而是又指着包袱,声音严肃:“他们不能白死。”

  他顿了一下,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在夕阳下反着光:“人死仙不绝,自有后来人。你用不着跟老子扯淡。”

  崖顶安静了。

  山风从崖下往上卷,将陈观海散落的长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他抬手把头发拨开,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二老身旁,看着远处城池。

  “有缓。”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沉甸甸的。

  胡三太爷也不废话:“时间。”

  “十月初五。”

  胡三太奶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掐着手指算了算,抬头看陈观海:“今天八月初八,这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陈观海点了点头:“起阵发猖,一甲成兵,六十日正是一甲子。”

  他指着天京城上空那层越来越厚的灰黑色壳子,声音平稳:“八月初四天京事变,九幽不散,龙崩金陵。一甲子周而复始的那一天,就是发猖之日。那一天,是十月初五。”

  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默契。胡三太爷弯腰将石头上的黄布包袱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揣进怀里。

  “十月初一烧寒衣,初二到。去哪找你?”

  “三官庙。”

  “要我们做什么?”

  “帮兵。”

  胡三太爷点点头转身就往山下走,胡三太奶也从大青石上站起来跟上。

  “二老仙,且等等。”陈观海开口。

  胡三太爷脚步一顿,侧过头。

  陈观海上前一步,声音难得正经起来:“还有件事。五猖阵眼藏得肯定深,我一个人这两个月未必搜得全。灰鼠王的鼻子比人灵,它跟着我,能省不少工夫。”

  胡三太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胡三太奶从袖中拎出那只灰鼠王,放在地上。灰鼠王看了她一眼,胡三太奶朝陈观海的方向努了努嘴。

  灰鼠王转身一溜烟窜上陈观海的胳膊,钻进袖中,动作轻车熟路,像回了家一样。

  陈观海再抬头时,崖顶已经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崖顶又望了远处天京城片刻,直到山风扬起,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这才踩着渐浓的夜色往山下走去。

  前方瓦檐已隐约可见,过了眼前这架栈桥就是三官庙。

  桥那头,火把照得通亮。数十条人影攒动,黑压压地挤在那座破败的山门之外。人声嘈杂,骂骂咧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