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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阏州到底有什么?

  那年花神节,她攥着攒了许久的铜板,换来一盏梨花灯。灯做得极精巧,蕊瓣皆活。长姐要看,她下意识往怀里护了护,却被母妃斥作“小家子气,难登大雅”。长姐依偎在母妃身侧,冲她扮着鬼脸,眉眼骄矜得意。兄长事不关己地立在一旁,神色漠然。

  当晚,父王以“不敬长姐”为由,罚她跪了一夜祠堂。

  祠堂里真黑啊,黑得不见五指。那一夜也真长,长到她蜷在冷硬石板上,几乎以为天不会再亮。

  可天终究还是亮了。

  晨光初露时,姜梨被人扶回院落。门房候在角门,递上一束新折的梨花。她一问才知,是裴谨叫人送来的。

  他还让人带了句话给自己:“姜姐姐,等你和我大哥成婚,我和兄长带你看花灯,到时候送你一盏全京城最漂亮的花灯。”

  看着那株梨花,姜梨展颜笑了。

  那是她回到端王府第一次觉得高兴。

  也是第一次对裴国公府的生活生出了期待。

  “姑娘?”小双的声音打断了姜梨的回忆。

  “怎么了?”姜梨回过神,温温柔柔的语调,耐心十足。

  “……没什么。”小双压下眼中的担忧,递上一杯茶。

  她没什么事,就是刚才看着姑娘,觉得她在难过,浑身被一股巨大的失落笼罩着,心里闷闷的。

  “姑娘,您认识那位小公子啊?”

  姜梨双手捧着茶杯,“嗯。”

  小双不解,“那姑娘怎么对他说,你们没见过呀,我看那位小公子很伤心呢。”

  “还不到时候。”

  “噢。”小双不再多问。

  ……

  裴谨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侍卫长觉得真稀奇,“二少爷,咱们出京城,您都没有这样。”

  言外之意,跟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分开,至于吗?

  “你知道什么。”裴谨白眼一翻,又变回了那个不好惹的裴二少。

  众侍卫:对喽,这才是熟悉的配方。

  “欸,你们说,月姐姐会不会去京城啊?”裴谨眼神闪烁着,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侍卫长脑中警铃响起,“二少爷,您是被国公爷赶出京城的,没有国公爷的命令,您不能回京城。”

  裴谨虎着脸,“要是我非回去呢?”

  侍卫长抽出刀,刀柄一转,对着二少爷,神色认真地说:“您拿着刀,一刀一个砍了我们兄弟。”

  真的。

  杀了他们吧。

  好过被国公爷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裴国公早年是御史出身,嘴皮子贼利索,是个流氓性子,学识还渊博,骂起人来不吐脏字,比如‘豚犬耳’‘犬母所生’‘腌臜泼才,所出皆秽’等等。

  他还能根据对手的情况,随意变幻攻击角度,刁钻又毒辣。

  京城很多人都怕他。

  裴府的人更是。

  要不是俸禄给的多,好多人宁愿辞官回老家种田。

  裴谨讪讪一笑,推着侍卫长的胳膊,板着脸说:“瞧你,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赶紧把刀收回去!咱们都是正经人,哪能说砍人就砍人呢,被人看见多不好!”

  被吞进老虎肚子的长公主心腹:装个驴蹄子!

  侍卫长把刀塞回刀鞘前,虎视眈眈地看着二少爷,“去安平郡?”

  裴谨嘴角抽搐,挽尊似的哼一声,唤来自个儿的坐骑,翻身上马,朝安平郡的方向而去。

  “呼!”侍卫长长舒一口气,“真是个苦差事。”

  他的手下拍拍鼓鼓的腰间,嘿嘿笑着,“头儿,为了生活嘛,咋都不寒碜,想想你带着银子回家的场面,家里主位都得让给你坐吧。”

  那是。

  侍卫长有被安慰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挣钱嘛,不磕碜。

  几人翻身上马,加速追赶上去。

  ……

  长公主派出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心腹遇害的事,到底传到了姜华阳的耳朵里。

  她的脸一下阴沉了下来,“谁?”

  “谁敢坏本宫的事?”

  “又是谁敢与本宫对着干?!”

  一声接一声,怒气值不断飙升。

  传信的人吞了吞口水,说道:“是……凌霄的人下的手。”

  “凌霄?”姜华阳没想到是他,火气下降了些,眼睛闪过异彩,“可知道他为何对王二几个下手啊?可是那几个蠢货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传信之人揣测着殿下的心思,斟酌着说:“属下无能,没查出来。”

  姜华阳轻飘飘地扫他一眼,“你确实无能。”

  扑通一声。

  下方的人跪了下来,额头的汗扑簌簌流,汗水打湿了内衬。

  “殿下息怒。”

  “好了。”姜华阳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吧,墨黑的瞳深幽难测带着警告,“念在你多年忠心耿耿,本宫不追究你的失察之罪。以后做事,上点心,本宫的耐心不多。”

  “是,是,属下一定上心,一定上心。”这人以头叩地,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姜华阳没理会,思索片刻,又道:“王二几人的死你无需再管了,本宫会另派人去阏州。”

  “那,少将军呢?”

  “本宫自有安排。”姜华阳眯了眯眼,紧蹙的眉头舒展开。

  凌霄有大才,无论是文才还是武功,若是能为她所用,会是她的一大助力。

  最好拉拢,拉拢不过来也不能把人得罪死。这样会把人推到太子那头,对她不利。

  储君及部众一心想将她挤出朝堂,让她乖乖嫁人生子,可是啊,尝过权力的滋味,她如何甘心退出。

  她要争。

  要走到权力的最高峰。

  不管谁阻她的路,都得死!

  哪怕是她的兄长。

  ……

  长公主派出的人死于非命之事,裴松卿也知道了。

  “你是说凌霄派人下的手?”那张平静无波的俊美脸庞出现一丝波动,他抬眼看向心腹,声音微沉。

  “正是,此事乃属下几人亲眼所见,不会有错。”心腹强调,“是少将军跟前的那位凌二带人下的手,杀了人后抛尸黑魖山。”

  “怪了。”裴松卿平静的眼底,有涟漪微起。

  那个武疯子自诩君子,竟会派人灭口,不太对劲。

  “你再去一趟安平郡。”他眼神深了一瞬,随即敛眸,沉冷肃潇的声音响起,“换个身份过去。”

  “细查凌霄,查查他这一个月内,有没有什么举止怪异之处,查到后飞鸽传信给我,要快。”

  心腹:“是。”

  裴松卿微微垂眸,乌沉沉眉眼渐渐压低,神色晦暗不明。

  凌霄,你到底想掩饰什么呢,还是说你……

  见心腹还没走,裴松卿抬眸,“还有何事?”

  “世子,二少爷也有信送回来。”心腹走上前,递上封蜡完好的信。

  裴松卿敛目,修长指尖夹过书信,放在一旁,并不急着看。

  他问:“裴谨在安平郡如何?”

  心腹曾和裴谨的侍卫长对饮,席间听对方絮絮吐槽了许多琐事,世子的问题不难作答。

  面容严肃的男人说起八卦之事,眼睛都比平时要亮上几分。

  “二少爷一切都好。”

  “安平郡有一处茶馆,专讲王公世家的秘闻轶事,引得各地人士慕名前往,场场不重复,常常满座,在阏州很有名。”

  “……二少爷常去。”

  他看一眼世子淡漠清冷的脸,继续道:“那茶馆还有二少爷的专场,二少爷并不在意,还听得……津津有味。”

  顿了顿,又说:“不仅如此,他还给说书人提供素材,纠正了一些离谱的传闻。”

  裴松卿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揉眉心。

  是裴谨能干出的事。

  不过,听说弟弟适应挺好,裴世子放下了心。

  “对了,二少爷把代表他的身份玉牌送给了一个姑娘。听说他们是在安平郡内的一个驿馆遇见的,二少爷对那位姑娘一见如故,追着跟人家姑娘说话呢。”

  “临行前,那姑娘送给二少爷一株梨花,二少爷喜得不行,花好几百两银子买了个花瓶,专门养那花,很是珍惜呢,换水都是他自己来……”

  裴松卿一直觉得,自己的得力助手是个寡言的人,沉稳靠谱。可看着他此时侃侃而谈的模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人家不寡言,也不无趣。

  寡言无趣的人是他自己。

  示意研磨的小厮给心腹倒了杯茶。

  心腹话说太多,还真渴了,谢过世子,牛饮几口,豪迈地擦擦嘴巴,接着道:“二少爷还让属下带话,说他的月例花完了,请您资助他一点,等他发月例就还您。”

  当然,特意强调让他在世子心情不错的时候提。

  裴松卿早有意料,也早有准备。

  他表示知道了。

  “你说他在驿馆认识了一个姑娘,还与人一见如故?这姑娘何身份?”

  才解决掉那个小贩之女,又来了,裴松卿眉心疯狂跳动,疲惫涌遍全身。

  心腹点头,“对,一见如故。那姑娘出自茂州傅家。”

  他的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听说二少爷临别前问傅姑娘地址,说要写信呢,被人拒绝了!”

  混世魔王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真是稀奇!

  他们这些个国公府的‘老人’,一个两个的,可没少被二少爷坑。

  裴谨长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小时候脾气没如今这般乖戾,见人三分笑,说话甜甜的,偏满肚子坏点子,整蛊人的点子一会一个。

  见他吃瘪,裴国公府的侍卫群都炸了。

  侍卫们很嘻嘻。

  听说弟弟被姑娘拒绝,裴松卿眼底浮出笑痕,心中对那不知姓名的女郎产生丝丝好感。

  无关情爱,只是因为……她足够清醒。

  不过,竟是傅家人。

  凌霄那个武疯子的外家,也不知是福是祸。

  “不错。”清冷的声线带着轻快之意,“裴谨也该碰碰壁了。”

  也该知道知道,他不是世界中心,也不是规则的制定者,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

  “裴谨把他的玉牌送出去了?”

  心腹:“是。”

  怕世子误会,他语速加快解释,“傅姑娘不要,二少爷非要给,不管不顾地扔进人家姑娘的马车。听人说,玉牌砸到了傅姑娘的头。”

  最后一句不保真。

  都懂的,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裴松卿:“……”

  也是裴谨能干出的事。

  这时,下人来报,“世子,世子妃来了。”

  裴松卿面上的轻松之色淡去,朝心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心腹拱了拱手,出书房后往小门走去,没惊动世子妃。

  裴松卿不允不相干的人进书房,这规矩是特别针对明懿郡主定下的。

  他在偏房接待了自己所谓的妻子。

  “何事?”

  明懿郡主美丽动人的脸上写满伤心,眼神幽怨,“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找我的夫君,不行吗?”

  裴松卿掀起眼帘,眼神又冷又沉。

  “是吗。”他语气淡淡地说,“夫妻之间该坦诚相待,我有个问题问你。”

  明懿郡主苦恋裴世子,京城皆知,她迷恋他俊美绝伦的脸,迷恋他挺拔如松柏的身体,迷恋他低沉好听的嗓音……

  他的哪里她都喜欢。

  喜欢得发疯。

  她不怕夫君冷言冷语,怕的是夫君无视自己。

  “什么?”明懿郡主眼睛微亮,身子靠近裴松卿,神情带着讨好意味。

  裴松卿躲开她的亲昵碰触,深若寒潭的黑眸盯着她,“阏州到底有什么?”

  闻言,明懿郡主脸色刷得白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都知道了!

  明懿郡主目光恐惧,下意识躲开了裴松卿的眼。

  指甲刺入掌心,理智回拢,她强压下那股想逃离的冲动,忍着浑身颤意站在原地。

  明懿笑得勉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又语无伦次地岔开话题,“夫君是不是饿了,你要是饿了,我去给你下馄饨。”

  裴松卿突然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阏州,有你的秘密。”他语气肯定,“你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

  “你和姜华阳共同的秘密。”

  明懿郡主心慌的厉害,汗都下来了,大声道:“没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阏州,什么秘密,我通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又或者累了……”

  裴松卿打断她的话,“我的世子妃最爱梨花,世子院满院的梨花都是因她而种,某一天开始,你突然不喜欢了,还莫名其妙染上花瘴……不给我一个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