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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一种有力使不上、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理由。

  她认错了,态度诚恳了,甚至把姿态放到尘埃里,他如果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他这个甲方在欺负一个临床出身的女医生,传出去是他叶谨言没风度。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哼了一声,“希望温医生说到做到。深蓝不陪外行玩过家家。”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院领导们松了口气,副院长甚至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温绸的眼神里多了点刮目相看的东西。

  散会后,人群往门口涌。

  院长陈明远落在最后,经过温绸身边时,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温医生。真没想到,你偷偷下了这么多功夫!”

  温绸勉强扯了扯嘴角,腿其实是软的,小腹隐隐传来一阵坠胀感,很不舒服。

  这时叶谨言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似随意地看了她一眼。

  “下周一开始,深蓝会派驻技术团队进场,进行为期两周的POC验证。陈院长,合作谈判正式启动。”

  陈院长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太好了!叶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温医生,你听见没有,正式启动了!”

  他转身,一把握住温绸的手,用力摇了摇,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小温,从今天起,你正式升任信息科副科长,全面负责HAIP项目对接!院里给你配独立办公室,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这是院委会的决定,文件明天就下发!”

  温绸看着院长喜形于色的脸,看着周围同事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最后视线落在门口那个停顿了一瞬的背影上。

  项目开始谈判,这是他给她的奖励,也是给她的枷锁。

  他把她架在这个位置上,让她逃无可逃,只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继续这场实力并不对等的博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在裤缝上悄悄擦了擦汗,低声说:“谢谢院长,我会尽力。”

  从这一刻起,她和叶谨言的交集,只会越来越深。

  -

  不管怎么说,升任副科长对温绸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独立办公室什么的不重要,不用值夜班对一个孕妇来说真是太好了。

  至少她不用再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去熬那些动辄十二小时的通宵夜班了。

  她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妈妈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人,也是最想分享喜悦的人。

  晚高峰已过,很顺利就到家了。

  门一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妈妈总爱点这个,说能安神。

  “妈?”

  温绸换了鞋,探头往客厅看。

  妈妈正坐在布艺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听见声音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才转过头来。

  “丝丝回来啦?”妈妈带着明媚的笑,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红得明显,眼皮肿着,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工作很累吧?快坐下,妈炖了银耳莲子汤,在厨房温着呢。”

  温绸站在玄关没动,目光落在妈妈脸上。

  那笑容太勉强了,嘴角往上扯,眼底却空落落的。

  “妈,你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温母立刻垂下眼,起身往厨房走,背影清瘦。

  妈妈年轻时也是大美人,只可惜所嫁非人。

  在温绸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出轨了。而且还和小三生了一个男孩。

  妈妈为了维持家的完整,这些年一直隐忍。

  原本的大美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枯萎。

  “妈没哭,刚才切洋葱熏的。你先坐,妈给你盛汤。”

  温绸心里像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跟着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按住妈妈的肩膀:“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爸又来过了?”

  温母肩膀一僵,“真的没事……”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温知礼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站在门口,一身酒气,领带歪挂在脖子上。

  他身后跟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孩,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正是温知礼跟小三生的儿子,温绸同父异母的弟弟温小松。

  “哟,姐也在啊?”温小松目光在屋里滴溜溜地转,“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温绸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温知礼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剌剌地坐下,两条腿叉开,一副主人的派头。

  他抬眼看了看温绸,眉头皱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老子回来,不知道叫一声?”

  “这是我家,你的家在另一条街。”温绸冷声道。

  温知礼脸色一沉,随即又笑了,是那种油腻的笑:

  “怎么说话呢?我和你妈妈又没离婚,我是你亲爹,我们是一家人。”

  “我今天过来,找你有正事。”

  温母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温知礼,低下了头。

  把碗轻轻放在温绸面前,然后缩到沙发角落,像个影子。

  “你又有什么事?”温绸没好气地问。

  温知礼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你弟弟新交女朋友了,所以给他买了辆新车,新款的宝马X5,落地还差三十万。”

  “我这边没钱,公司最近资金也紧张。”

  “你再去跟贺镝说一声,再借个五百万周转周转。帮我度过难关。”

  温绸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欠着温家五千万还没还,现在还让我去借钱?”

  “五百万对贺家来说算什么?”温知礼嗤笑一声,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马上就要嫁进贺家了,到时候整个贺家都是你的。现在问你未婚夫拿点钱,那不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温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温知礼,”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从贺家借的五千万,下周就是最后还款日。温家的公司都抵押出去了,你还有心思给温小松买新车?”

  温知礼脸一板,“小松谈了个女朋友,没辆像样的车没面子!至于那五千万——”

  他弹了弹烟灰,一脸无所谓,“贺家那么大家业,还在乎这点小钱?你跟贺镝睡都睡了五年,让他抹了这笔账,或者再追加个几百万,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温母在旁边瑟缩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

  温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以为升了副科长,至少能在这个家里喘口气,能跟妈妈分享一点微薄的欢喜。

  可这个家就像一个漏风的破船,她刚舀出去一盆水,外面又灌进来一整个海。

  她抬起头,声音冷淡:“我不准备和贺镝结婚了。”

  温知礼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温小松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温知礼声音提高。

  “婚礼取消。我不会嫁给贺镝。”

  “所以,别再做你的豪门岳父梦。那五千万的债,你自己想办法还。我不会再帮你去找贺家要一分钱。”

  “你疯了?”温知礼猛地站起来,“贺家那条大腿你不抱,你想干什么?咱们家公司不要了?老子这些年养你白养了?”

  一直缩在角落的妈妈也扑过来,一把抓住温绸的手。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丝丝,你说什么胡话!”妈妈的声音都变了调,“贺镝那孩子多好,家世好人也体贴,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人?”

  “女人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归宿?你跟他闹别扭了?听妈的,去道个歉,服个软,这婚必须要结!”

  温绸看着妈妈脸上那种类似于恐惧的急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妈妈竟然也不支持她。

  这家人只关心温家能不能攀着贺家翻身,关心那个不成器的温小松能不能开上宝马。

  她是女儿,是姐姐,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唯独不是她自己。

  “妈,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嫁!”

  “温绸!”温知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烟灰缸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温绸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作爸爸的男人,感到深深的悲哀。

  这么多年,她拼命工作,拼命在贺家面前维持体面,就是为了给这个所谓的家填窟窿。

  可这窟窿根本就填不满。

  “我说,我不嫁。”

  “贺镝我不会嫁,贺家的钱我也不会再要一分。你那五千万的债,你自己想办法。”

  “反了你了!”温知礼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作势要朝她砸过来。

  温母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别打孩子!”

  温绸下意识的弯腰闪躲,并没有去挡脸,而是护住了小腹。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个动作包含的信息。

  “温知礼你敢动我,我就报警!你少用对付我妈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温知礼的手僵在半空,公文包的棱角离温绸的额头只有半尺。

  他喘着粗气,气得咬牙。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温绸的鼻子,“你要是不嫁入贺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我温知礼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温母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温知礼的袖子:“知礼你胡说什么!这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温绸却笑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