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妃一听要当年世兰的副手,连忙起身屈膝,姿态恭顺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轻声推脱:“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宫里养着弘曕与静和,日常起居事事都要臣妾亲自照看,实在分身乏术。
六宫事务繁杂琐碎,臣妾怕是精力不足,担不起这份差事。”
这话一出,后排端坐的甄嬛和沈眉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悄悄对视了一眼。
若是敬妃接手了六宫协理事务,整日忙着对账、处置宫务、打理各处琐事,定然无暇分心照看孩子。
到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自然顾不上死死拘着弘曕与静和,她们做生母的,或许慢慢就能把孩子接回身边抚养。
而高位上的穆宁,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里清楚得很,敬妃哪里是真的忙着养孩子无暇管事,分明是想起了潜邸时在年世兰房中做格格的经历,从而下意识推拒,不想日日跟年世兰共事。
可六宫事务总得有人担着,年世兰本可以一个人忙得过来,但谁想全天当牛马,而且还可能没好处?
穆宁神色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开口:“本宫知晓你细心妥帖。
孩子自有嬷嬷宫人照拂教养,不必你时时寸步不离。”
她看着敬妃:“你只管安心接下副手的差事,帮华贵妃分担六宫账目、宫份发放、琐事调度即可。
所有经手事务,不必你担惊受怕出纰漏每旬本宫都会亲自核验清查,出了差错自有本宫兜底。”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彻底没有推脱的余地。
敬妃心知皇后心意已决,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矫情,只能躬身俯首,乖乖领旨:“臣妾遵皇后娘娘旨意,定当尽心竭力。”
穆宁见敬妃老老实实应了差事,心底松了口气,随即侧头淡淡扫了年世兰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没半点威严,意思却明明白白:给我安分点,不准欺负副手。老实人就这一个,你给欺负跑了,没人给你干活。
年世兰一眼就读懂了她的眼神,心里暗自翻了个大白眼。
换以前她还是皇贵妃时期,她肯定不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人家是正经皇后,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总得给足面子,不能拆台。
年世兰硬生生把所有吐槽咽回去,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抿了口热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穆宁不再逗她,目光一转,扫过殿内整整齐齐坐着的一众妃嫔。
今日是她封后头一回六宫请安,哪怕是位份最低、平日里几乎不用露面的淳答应,也早早穿戴整齐乖乖来站班。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挨个算到头,再加上被关在长春宫的李静言,还有景仁宫的宜修,整个后宫,不算自己,拢共十六个人。
再细细一看,大半都是年岁偏长、早已过了生育年纪的老人。
想想康熙爷当年,后宫佳丽如云,动辄几十上百位嫔妃,子嗣成群,热闹得堪比大型联谊现场。
再看胤禛的后宫,冷冷清清十六个人,人不能说少,但确实冷清些。
请安的妃嫔尽数散去,永寿宫瞬间清净下来。
穆宁懒懒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琢磨着心事。
如今她是正经皇后,统摄六宫,按理来说,督促君王雨露均沾、为皇室开枝散叶,就是皇后的工作。
那要不要挑几个家世清白、模样周正的年轻小姑娘,给皇上充实一下后宫?
可转念又立刻把这念头摁死了。
皇上扶她坐上后位,图的就是后宫安稳省心不乱,根本不在乎多不多新人。
再者说,宫里现下已经有了六位康健阿哥,公主亦是不少。
夏冬春腹中还揣着个未出世的龙胎,祺贵人、武知薇都是正当妙龄、尚且年轻,后续肯定还有孕育的可能。
真算起来,子嗣不用愁。
宜修落败是因为蓄意戕害皇嗣、心术歹毒,可不是因为后宫人少,子嗣单薄。
她没必要为了所谓的“皇后职责”,主动给自己找事。
想通这一层,穆宁在心里直接把“选秀纳新”的工作计划划掉。
眼下头等大事,只有一件,保下夏冬春肚子里这个孩子,平安落地。
可一想到夏冬春,穆宁就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夏冬春入宫多年,脑子直、嘴巴快,说话不过脑子,凭着一张没把门的嘴,宫里上上下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从前没人真跟她计较,可如今怀着龙胎,就是旁人暗中下手的最好目标。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穆宁当即出声,唤来小豆子:“去挑两位最稳妥的老嬷嬷,既要守规矩、嘴巴严,又通透宫里那些阴私手段、懂防害保胎的门道,即刻带来见我。”
小豆子领命飞快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两位面色沉稳的嬷嬷入殿。
两人都是宫里伺候几十年的老人,见惯了后宫龌龊。
穆宁直白吩咐:“从今日起,你们二人常驻长春宫,寸步不离守着慎贵人。
吃食、汤药、衣物、出入伺候的宫人,一一过眼严查,半点疏漏不许有。
唯一的差事,就是保住慎贵人腹中龙胎,平安足月生产。”
两位嬷嬷躬身应下:“奴才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定护好慎贵人胎相安稳。”
领了旨意,两人即刻动身前往长春宫后院。
彼时夏冬春正懒洋洋靠在窗边吃蜜饯,听闻是皇后娘娘遣了专属嬷嬷过来贴身伺候保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瞬间,入宫初期因为莽撞无礼,被当时还是荣贵妃的皇后禁足半年、日日学规矩、被嬷嬷严格管束的噩梦阴影瞬间翻涌上来。
在她眼里,皇后派嬷嬷贴身跟着,哪里是保护,分明是换了个人看管着她!
往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能乱吃、乱玩、乱说话,日子瞬间就要被规矩捆死了。
夏冬春心里欲哭无泪,只觉得天都塌了半截,满心委屈又不敢表露半分。
面对两位肃穆沉稳的嬷嬷,她只能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僵硬地福身行礼:“嫔妾……谢皇后娘娘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