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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试炼

  大业九年,深秋。

  高鸡泊的芦苇全黄透了,枯得没一丝水分。风一过,那声响,真像无数把钝刀子在耳边上磨,滋啦啦的,听得人心头发毛。那股子腥臭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渗进了地底下,怎么散都散不尽。

  高惠通十四了。

  这一年,这丫头抽条抽得厉害,个子一下子蹿得老高,可人却瘦得像根柴火棍。那双眼睛,以前还能看见点活气,现在呢?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得能把人的魂儿给冻住。

  七里井那场大胜之后,寨子里的人都怕她,敬她,一口一个“大小姐”。可她心里明镜似的,那哪是敬啊,是畏。是对刽子手的那种畏。

  这天下午,高老泉又把她叫到了兵器库。

  那老头子是真不行了,背驼得像张拉满的旧弓,咳嗽起来那动静,活像破风箱在拉,一口气能喘半天。他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手里摩挲着那本发黄的《断骨谱》。封皮上那几个暗红色的手印,在油灯底下,像几只干枯的蜘蛛,死死地扒在上面,盯着人看。

  “惠通,”老教头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过来。从今天起,咱家这刀法,得练真的了。以前那些花架子,杀不了人,只能送死。”

  高惠通没吱声,跪坐在草垫上。她看着墙上那把生锈的鬼头大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茧子,厚得连针都扎不透了。

  “叔公,来吧。”她说。

  练刀的地方,在后山那处荒废的断崖。

  崖下全是乱石堆,风呜呜地叫,像无数个冤魂在那儿哭丧。高老泉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只野狼,膘肥体壮,浑身灰黑,被粗铁链死死锁着,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

  “这一刀,砍的是腰椎第二节。”高老泉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根长木杆,指着那狼的后腰,“下手要快,得在它号叫之前,把神经切断。你要是慢了,哪怕半息,它反扑过来,这一嘴能咬断你的喉咙。”

  高惠通握紧了那把七斤重的横刀。刀身冰凉,可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敲得她耳朵嗡嗡响。

  那只狼的绿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全是惊恐、愤怒,还有那种野兽临死前的绝望。铁链哗哗作响,那股子腥臭味,熏得人头发晕。

  “记住,”老教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像催眠一样,“你不是杀生,是超度。给它个痛快,比让它活受罪,更有功德。”

  高惠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全是爹高士达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动了。

  身影快得像一道电,刀光一闪。那一瞬间,她好像忘了这是活物,只当是一根需要切断的木头。

  “咔嚓。”

  声音很脆,不像砍在骨头上,倒像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狼的号叫戛然而止。前半身还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后半身却瘫在血泊里,神经性地抽搐着。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血,喷了她一脸。

  她僵在那儿,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绿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这就受不了了?”高老泉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粗糙的麻布,语气里没半分怜悯,“战场上,你要杀的不止是一只狼,是人。是你的敌人,也可能是你曾经一起喝酒的兄弟。你吐了,手一抖,死的就是你。”

  高惠通擦去嘴角的污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看着地上那摊还在跳动的肉,第一次对“断骨”这两个字,有了生理性的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种折磨。

  老教头让人搬来一块平滑如镜的青石板,上面放着一块鲜嫩的南豆腐。要求是:一刀下去,豆腐必须均匀分开,但下面的青石板,不能有一丝划痕。

  这是要命的控制力。刀快了,会切进石头;刀慢了,豆腐就碎成烂泥。

  高惠通练了三个月。

  每天天不亮,她就跪在那儿。右手虎口崩了又愈合,愈合了又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被她一遍遍擦干,那血迹渗进木头纹理里,再也洗不掉。

  “错了!”老教头的拐杖狠狠打在她小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这一刀,力道偏了三毫!你看这豆腐,切面是斜的!要是人的筋脉,你能切得这么不整齐吗?”

  “再来!”

  又一刀下去。

  “又错了!你听这声音,沙沙的,刀刃蹭到石板了!要是人的关节,这一刀下去,骨头没断,人先疼死了!”

  高惠通咬着牙,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豆腐上。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门阴毒的刀法。有时候她甚至想,把刀扔了,去当个农妇,哪怕饿死,也比这样强。

  可每当这念头冒出来,她就想起爹那张期待的脸,想起寨子里那些等着吃饭的嘴。

  她只能继续挥刀。

  直到第一百天,她终于摸到了那种感觉。刀锋切开豆腐时,没有阻力,没有声音,就像切进了一团空气。

  “咔。”

  豆腐整齐地分开,断面光滑如镜。青石板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

  高老泉看着那块豆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欣慰。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你用刀,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刀到。”

  最难熬的,是那种看不见的试炼。

  老教头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在周围五步之内,随机扔石子,或者放出飞鸟。她必须凭听风声,判断出靶心的位置,并一刀命中。

  起初,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你太执着于听声音了。”老教头冷冷地说,“声音是骗人的。你要感受空气的流动。风从左边来,右边就有阻碍。”

  高惠通静下心来。她试着屏蔽视觉,用皮肤去感知。

  第一天,九十九刀砍空,只中一刀。

  第十天,能中一半。

  第三十天,能在一炷香内,斩断所有飞来的细枝。

  代价是巨大的。

  她开始半夜惊醒。梦里全是断肢和血淋淋的切口。有时候梦见自己砍了爹的脖子,有时候梦见程名振倒在她脚下。

  她开始怕握刀,甚至怕看见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眼神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叔公,”有一次她哭着问,手上还沾着血污,“为什么咱家的刀法这么狠?一定要把人砍得这么碎吗?我们就不能……不能做个好人吗?”

  高老泉沉默了很久。他在烟锅里塞满烟叶,点燃,烟雾缭绕里,那张沧桑的脸模糊不清。

  “惠通,”他吐出一口浓烟,“这世道,比刀法更狠的是人心。你爹起兵,是为了活命。咱们练这刀,也是为了活命。”

  他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你要记住,当你手里握着这把刀的时候,你不是高士达的女儿,你只是这乱世里的一颗钉子。钉子不硬,就会被锤子砸扁。”

  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深秋。

  高士达大胜归来,杀了蓚县县尉,正式扯旗起兵。寨子里张灯结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可高老泉却把高惠通叫到了后山。

  这里没别人,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满地的枯叶。

  “惠通,你爹现在势力大了,眼界却窄了。”老教头望着山下喧嚣的寨子,声音里满是忧虑,“他开始讲究排场,讲究杀多少人,而不是怎么杀人。咱家的手艺,要绝了。”

  “叔公,我不懂。”高惠通看着山下,“既然起兵,不就是要多杀人吗?杀得越多,威慑才越大啊。”

  “蠢!”高老泉罕见地发了火,拐杖重重打在她小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杀人是下策!断骨十三式的最高境界,是威慑,是让人怕,而不是让人死!你爹现在这样搞,早晚要惹祸上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血书,翻开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今天,我教你最后一式。也是最狠的一式。”

  高惠通心里一凛,那股子肃杀之气,几乎让她窒息。

  “这一式,叫‘绝响’。”高老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山神听去,“前面的十二式,都是为了杀人。这一式,是为了自杀。”

  “自杀?”高惠通瞳孔猛地收缩。

  “对。”老教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当你发现你守护的人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当你发现这世道烂到无可救药的时候,就用这一刀。这一刀,要切断自己的颈骨第三节。死得干脆,死得有尊严。这是我们高家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颤抖着,把刀塞进高惠通手里,手把手教她那个诡异的发力角度。

  刀尖向内,肘部抵住肋骨借力,向上斜挑。

  “记住,这一刀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不要犹豫,不要害怕。就像你当初斩断那只狼的腰一样。”

  那一夜,高惠通在后山练了一夜的“绝响”。

  直到东方泛白,启明星在天边闪烁。

  她看着初升的太阳,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也不再是谁的学生。她只是一把刀,一把随时准备出鞘,也随时准备折断的刀。

  她抬头看向高鸡泊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那片芦苇荡里,属于她的血色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在高惠通练成“绝响”的第二天,高老泉把另外三个姑娘也叫到了后山。

  云娘、沈莺儿、檀英,这三个跟她一起在七里井浴血奋战的姐妹,如今也到了该打磨的时候。

  高老泉看着这三个丫头,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们三个,”老教头指了指地上的三把刀,“从今天起,跟着大小姐一起练。咱高家的刀法,不是一个人的功夫,是一套杀人的阵法。”

  云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她拿起那把专门给她配的铁胎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拨,发出“崩”的一声脆响。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高惠通,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忠。意思很明显:大小姐指哪儿,她就打哪儿。

  沈莺儿脸色有些发白,小手紧紧攥着那根吹管。这丫头心思细,胆子也小,但心细如发。她看着地上那只狼的尸体,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咬着牙,把三根银针装进了管里。

  檀英最兴奋,手里那对短刀转得跟风车似的。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杀胚,一听说要练刀,眼睛都亮了。“老教头,啥时候开始?我已经等不及了!”她嚷嚷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急什么!”高老泉一拐杖敲在她脚边,吓了她一跳,“你们四个,听好了。今天练的不是杀人的刀,是保命的配合。”

  老教头把四个人带到一处狭窄的谷口。谷口两侧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惠通,你居中。云娘,你占高处。莺儿,你守左侧。檀英,你断后。”高老泉布置着,“一会儿,我会放出二十只飞鸟。你们要在不伤彼此的前提下,把它们全部打下来。”

  “二十只?”檀英吐了吐舌头,“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就别练了。”高老泉冷冷地说,“战场上,敌人不会排着队让你杀。你们得学会在混乱中,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试炼开始了。

  第一只飞鸟被放了出来。高惠通还没反应过来,云娘的箭已经到了。那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穿透了飞鸟的翅膀。

  “好!”高老泉赞了一声。

  可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飞鸟同时被放出。

  场面瞬间乱了。

  高惠通挥刀去挡正面的飞鸟,却差点砍到旁边的沈莺儿。檀英兴奋地冲上去,双刀乱舞,结果把高惠通逼得连连后退。沈莺儿吓得不敢动弹,吹管里的银针迟迟不敢发射。

  “乱!乱!乱!”高老泉气得大骂,拐杖在地上捣得咚咚响,“你们四个,像没头苍蝇一样!惠通,你在干什么?你的刀是用来乱砍的吗?莺儿,你的针是摆设吗?檀英,你给我退回来!谁让你冲那么前的!”

  四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连一只鸟都没打下。

  “再来!”高老泉吼道。

  一次又一次。

  直到天黑,四个人才勉强能在混乱中配合。高惠通终于明白了老教头的意思。她不再只顾着自己杀,而是开始观察另外三个人的位置。她往左一步,沈莺儿就能安心地发射银针;她往右一退,檀英就能大胆地往前冲;她往上一指,云娘的箭就会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过去。

  那一夜,四个姑娘躺在草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大小姐,”檀英有气无力地说,“这比杀人还累。”

  高惠通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把刀了。她有了刀鞘,有了刀柄,有了刀刃。

  云娘、沈莺儿、檀英。这三个姑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刀,终于完整了。

  而远处的山寨里,高士达的欢笑声还在继续。

  高惠通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爹,但愿这把刀,永远不需要用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