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蛮从司马府回去后,立即传召太医包扎诊治。太医说,这一刀扎得太深,差点伤着大筋,要是再偏一点,这条腿就废了。
公子蛮咬牙忍着痛楚,却不忘叮嘱太医,此事千万不可对外透露。他对身边的随从和婢女,也不忘叮嘱一番。
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七日。第八日清晨,他试着起身下床,腿上虽仍有隐痛,却已能勉强行走。他扶着廊柱,缓缓踱步,心中挂念的,始终是素心。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素心来了。
素心一连数日不见公子蛮人影,心中又慌又乱,便让荷花悄悄去他府上打听。荷花回来后,红着眼眶告诉她:公子受伤卧床,已经好些天了。
素心心头一紧,当即匆匆赶来。她只当公子蛮是外出打猎不慎受伤,进门后便拉住公子蛮的贴身随从细细询问。随从见是公主,又知她与公子蛮情谊深厚,不敢隐瞒,便将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素心听罢,震惊不已。
她快步走入庭院,公子蛮也正激动地忍着伤痛出来迎接。相见之下,素心眼眶瞬间红了。她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嗔怪:
“你真傻!为了我一个孤女,把自己伤成这样,不值得!”
公子蛮见她这般模样,反倒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态,仿佛腿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是我妹妹,我护你,天经地义。”
一句妹妹,让素心心头又暖又酸,泪水终于滑落:“你对我这般好,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公子蛮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轻声问道:“你真想报答我?“
这句话让素心怔了一下。她明白,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公子蛮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公子蛮这样问,那意思不言而喻。
“是!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愿意!”
“那你就天天开心,天天笑,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想不到蛮哥哥的答案竟是如此,素心不由得扑哧笑了。
“你笑的样子特别美!”公子蛮望着素心说道。
素心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那深藏心底的爱意,如春水漫堤,再也藏不住,只在眼底翻涌成滚烫的痴缠。
明明心意相通,眼中皆是彼此,偏要以兄妹相称,这是何等煎熬!
素心慌忙低下头,转过脸去。她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这时,随从进来禀报,说太子夷来了,正在前厅等侯。
素心猜想,太子哥哥前来找公子蛮,应该有事相商,就先告辞了。
太子夷前来果然有事,他奉父亲之命调查流言的源头,查了三天还是毫无头绪。
“什么流言?”公子蛮疑惑地问道。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太子夷十分惊讶,“如今郑国都在流传,说是得道高人石微子说的,说灵儿公主是狐狸精转世,会食人精血,祸乱家国。各国前来提亲的使臣,听闻后纷纷打道回府了。他们回去后,估计流言会传得更广!”
公子蛮闻言,脸色骤变,又惊又怒。他不用细想,便知道这是公子宋搞的阴谋。没想到此人竟这般卑鄙!
可此事无凭无据,即便心知肚明,公子蛮也说不出口。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静思考一番,说道:“要破此局,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石微子,让他出面澄清,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太子夷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此计甚妙!石公之言,百姓深信不疑。只是石公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不知道能否寻到。”
“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要找到他。这关系到灵儿妹妹的终身幸福,耽误不得!”
“没错,的确耽误不得!”
说完,太子夷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太子夷回府后,立刻派出大量人手,四处寻访石微子的踪迹。同时,他继续到街头巷尾、酒肆茶坊微服私访,试图找出散播流言之人。但查访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
他派出去寻访石微子的人,也一直没有传来好消息。
更糟的是,流言愈演愈烈,已经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郑伯兰,请求将“妖女”灵儿逐出郑国,以安家邦。
见此情景,太子夷和公子蛮不免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
……
但是,人算终究是不如天算。
五日后,已经回国的辕颇去而复返了。
原来,辕颇听闻公主灵儿是狐狸精转世的流言后,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不敢擅自做主,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陈国请示。可他还没进入都城,便恰巧遇上了夏御叔。
夏御叔见到辕颇,又惊又喜,急忙向他打听提亲一事。辕颇不知要从何讲起,只好支支吾吾,把各国使臣竞相求亲、后来因为流言纷纷放弃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听说有那么多人前去求亲,夏御叔心里十分紧张。可一听说他们都放弃了,不由得欣喜若狂。他对公主一见倾心,日思夜想,没想到,上天对他如此眷顾,给了他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至于公主是狐狸精转世之说,他压根就不相信。他问辕颇:“辕大人上次出使郑国,为郑伯祝寿时,可曾听说过这回事?”
辕颇如实回答:“从未听过。”
“当时在郑国朝堂上,公主出面破解难题,你也亲眼目睹。可曾觉得她是妖女?”
“不!在下只觉得公主端庄娴雅,温婉得体,并非狐媚妖娆之人。”
夏御叔闻言,哈哈大笑:“这不明摆着吗?定然是有人贪图公主美貌,想让求亲者知难而退,才故意编造此等谣言。辕大人不必忧心,也不必请示君上,这桩婚事,我娶定了!”
经夏御叔一说,辕颇恍然大悟,于是不再犹豫,当即调转马头,再次日夜兼程赶回郑国。
到达郑国后,辕颇立即求见郑伯兰,表达了陈国坚定的意愿。郑伯兰十分不情愿灵儿嫁去陈国,可眼下其它国家的使臣都回去了,他心里也没了主张。
郑伯兰于是叫来太子夷,问他有何见解。太子夷倒是很赞成,因为陈国与郑国相邻,友好邦交,况两国之前多次结为姻亲:郑庄公时期,太子忽的夫人就是陈国的公主;郑伯子仪的夫人是陈国宓姓女子;郑文公夫人,也就是太子华的母亲,也是陈国的女子。
听了太子夷的意见,郑伯兰终于下了决心,应允辕颇的请求,正式定下两国联姻之约,选定吉日,只待礼成。
……
消息传到后宫,素心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喜是悲。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素心自然也听说了,心里难免有些生气。可随着各国使臣纷纷放弃,素心反而乐了。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嫁人了!
她心里只有公子蛮,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哪怕一辈子孤独终老,她也心甘情愿。
可最终,她还是要嫁去陈国,看来天意如此啊!
她去找少妃姚子,含泪哽咽道:“女儿一出嫁,便不能在母亲身边侍奉尽孝了。”
少妃姚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笑道:“我本是将死之人,因你归来,才多活了这三五年,早已心满意足。你只管去寻找你的幸福,不必挂念我。”
母女二人相对垂泪,满是不舍。
望着女儿漂亮的脸蛋,姚子心里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她也拥有过这样倾国倾城的美貌。嫁给郑伯兰时,郑伯兰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有你一人,此生足矣!”
那时郑伯兰还只是流亡晋国的公子。可是,一回到郑国当了太子,他就身不由己了。他的太子之位来之不易,不能有违父意,只好娶了齐国公主齐姜为夫人,并立为太子妃。作为糟糠之妻,姚子却只能做侧妃。
郑伯兰即位之后,后宫佳丽无数,就更不能独宠她了。但姚子从不抱怨,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一位国君呢。女人,对于一个国君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战争、权力、邦交、社稷,一个国君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灵儿,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以后母亲不在你身边,要记住母亲的话:人一生会经历很多灾难,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下去。 一切皆是天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最好的结果,都要坦然接受。遇到挫折也不要灰心丧志,沉着应对,方有生机。”
这是少妃姚子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