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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昆虫心理学

  

  我年轻的时候,人们在四分钱的书里教导我们,人是一种有理性的动物;而后来,人们通过学术著作向我们证明,人的理智是架在最低级动物性上面的梯子,那梯子一个叠着一个。这种传递没有断裂,一个连着一个,从最低的到最高的。理智在细胞的蛋白质中是从零开始,一直增加到聪明至牛顿的那种程度。令人类如此自豪的官能是所有动物的财富,从生命的原子到巨大的类人猿,都拥有理性。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不过是像为了开辟平原而把山峰人为地削平,再把山谷填满一样。没有的事情被说得像有一样就是拜这种平均主义理论所赐。我企图找到一些证据来证明,这种把万物拉起的说法。但是这种证据书中不会有,靠不住的证据也不能用,为了找到可靠的物证,我再一次亲自观察和实验。

  通过这四十年不间断地与昆虫打交道,我终于对它们有所了解。为了说话能够有把握,每件事情我都去咨询天赋最好的膜翅目昆虫。那些最有才能的昆虫在哪里?让那些质疑我的人去跟昆虫请教好了。自然界也知道在创造万物的时候,要让最小个的拥有最多的才艺。如鸟这么好的建筑师,它所建造的房屋也比不上石蜂的巢穴。蜂窝是多么高超的几何学作品啊!就连人类也忍不住把它看作了竞争对手。我们建造城市,这拥有一对小翅膀的昆虫也建造小城;我们可以用仆人,它们也有;我们圈养牲畜,它们圈养蚜虫;我们喂养家畜,它们也饲养制糖动物;我们放弃蓄奴,它们却继续贩卖“黑人”。

  这么优秀又得天独厚的昆虫,它会思考吗?读者请不要笑,这着实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对我们冥思苦想的问题进行提问就是观察昆虫。我们是什么?我们打哪里来?膜翅目昆虫的脑袋是怎么回事?它们的构造跟我们相同吗?它们也有思想吗?如果我们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将是多么有趣。如果我们将这些内容写下来,又将是多么重要的学术资料啊。但一旦开始研究,总是会发现许多难以解决的奥秘。既然我们连自己都无法了解,又怎么能够去研究别的生物呢?只要我能有一点点发现,就很满足了。

  哲学上给我们许多什么是理智的学术性定义。我们还是谦虚些,只谈论动物就好了。理智是把因果相联系,使行为符合必然性,从而指导行为的能力。这样限定过之后,动物能够思考吗?它们能把自己的动机和行为结合在一起吗?面对事故,它们能够更正自己的行为吗?

  前人没有留下什么相关的研究成果,就算有零星散落于文献中的资料,也基本经不起严格的检查。我最重视的一份资料是伊拉斯谟·达尔文在《动物志》中提到的。他的对象是胡蜂,它刚捉到一只苍蝇。当时在刮风,由于猎物太大,胡蜂飞起来都很吃力。于是它停在地上切断猎物的肚子、头,然后是翅膀,最后只带着胸部飞走。这样风的阻力就不大了。如果单看这样的材料,我完全相信胡蜂是有理智的动物。因为猎物与空气接触的面积太大,飞行受到了阻力,所以减少面积,去掉头、腹部,尤其是翅膀,这样阻力就会变小。多么有逻辑性的推理!

  但是这种简单又连贯的思想真的是昆虫的智力所产生的吗?我不相信。我的证据是没有漏洞的。在第一卷中我曾经通过实验证明了达尔文的胡蜂只是服从了它惯有的智力,把猎物切块,并且留下最有营养的胸部。无论有没有风,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它总是把干瘪的和美味的食物进行筛选,只留下最美味的胸部给幼虫做肉酱吃。那么,刮风只是一个特殊条件。就算不刮风,它也会这样做的。达尔文匆忙地做出了结论,这件事产自于他的脑袋而不是事实。如果他曾经了解胡蜂的习性,那他就不会把这个现象与动物理智的大问题结合起来,还拿来当成非常严肃的证据。我这样说只是为了指出一个人只经心于偶然观察到的例子,哪怕是再仔细,也会遇到巨大的困难。我们都不应当对这一次的证据存在侥幸心理,而应该反复观察,并将结果相互核对。这是提出结论的必要条件。

  我找不到这样严格搜集来的资料,所以虽然我很想有别人留下来的资料,我还是得自己去寻找。我的石蜂把窝挂在门廊的墙壁上,这样与其他膜翅目昆虫比起来就更便于我利用它们来做一系列实验。我整天都可以在我家看到它们,有什么比这个更方便的吗?我随时都可以关注它们的一举一动,无论这个实验要延续多长时间我都能进行到底。况且它们还有那么庞大的数量,足够我用来观察,直到取得的物证无懈可击为止。

  在开始实验之前,我得先介绍一下这个复杂的建筑。棚檐石蜂先是用土块做旧过道,并慷慨地将一部分过道让给两种壁蜂——三叉壁蜂和拉氏壁蜂。这些过道虽然旧,却省去了壁蜂的麻烦,很受欢迎。可是里面的空间不够两种蜂种瓜分的。恰恰壁蜂比石蜂成熟得早,很快就成为大部分蜂窝的主人,所以不久石蜂就得建造新房屋。蜂房不是一次建成的,而是石蜂交替涂上灰浆和贮存蜂蜜,经年累月加厚的。蜂窝最早像个燕子窝,两个小碗似的叠在旧蜂房的墙壁上。

  小碗做好了,就可以开始储存蜂蜜了。石蜂停运石浆,而改运蜂蜜。送了几趟之后,石蜂又开始把那小碗的边加高。它来回更换着工种,由泥瓦匠变成采蜜员,过一会儿又变回来。这样来回多次,直到蜂房高到可以存储足够的蜂蜜供蜜蜂食用。在干旱的小路上采集水泥,把水泥搅拌好,到花丛中让蜜囊装满蜂蜜,让肚子沾满花粉,建造每个蜂房,石蜂都要在这样的路途上多次往返。

  产卵的时候终于到了。我看到石蜂带着一团灰浆飞来。它看了蜂房一眼,检查一切是否就绪;它把肚子伸进蜂房产下卵后,立即用水泥团将洞口封闭,材料非常齐备。洞口一下子就给封上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新的泥浆来加固封盖,跟马上把洞口封起来相比,这个工作并不急。看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产卵之后把洞口封起来,以免母亲不在时有不怀好意的人来造访。这也就是石蜂产卵后就把洞穴封起来的重要理由。设想一下,如果它在产卵后才去寻找封洞口的泥浆,也许会有盗贼来用自己的卵代替石蜂的卵。石蜂是那么谨慎,以至于卵宝宝一会儿都不能暴露在贪婪的小偷面前。

  只要是情况正常,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小虫子们的行为总是提前就策划好的。比如说,捕食性膜翅目昆虫为了向幼虫们提供保险的食物,还要安全地享用,就得让猎物麻痹。这是多么符合逻辑的行为啊。这么合理的办法,我看人类也无法想出第二个。但是虫子们这么做并不是出于理智,动物根本不理解活体解剖,我想谁都不会反对这个说法。因此,昆虫只要是出于本能,就能做出最理智的行为,但是我们一定不能认为这就是它们拥有理智的证据。

  如果情况不同了它们又会怎么样呢?首先我们得把两种情况区分开来。第一种情况是,当昆虫正在进行某种工作时,事故发生了,它就会开始补救事故,然后用类似的方式把原来的工作进行下去。可以看出它仍然处于当时的心理状态下。第二种情况是,昆虫已经开始了另一样工作,然而事故与它之前从事的工作有关,这时它就不得不恢复到原先的心理状态中去,先进行补救工作,然后把工作继续下去。昆虫能这样做吗?能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干别的吗?它能意识到那个事故才是比当下的工作更迫切的事情吗?如果能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才是昆虫比较有理智的证据。

  以下是第一种情况下的几件事情。

  一只石蜂刚刚砌好蜂房盖子的第一层,出去寻找另一些泥灰来加固盖子。我趁它不在,用一根针穿过这个盖子,戳了一个有洞口一半大的缺口。石蜂回来之后,就把这个缺口完全补好了。第二种情况是,泥蜂正在砌房子,它才只是砌了几层,房子里还没有放蜂蜜。我就在碗底戳了一个大洞,泥蜂连忙把这个洞补好了。它自然地转身把洞补上就继续自己的工作了。第三只石蜂,已经产了卵并且封好蜂房。趁它外出寻找泥灰来把门牢牢封死的时候,我在靠近盖子的地方挖了个大缺口,缺口开得高高的,保证蜜不会流出来。过一会儿,石蜂带着灰浆来了,这灰浆不是用来封盖的,可是当它发觉盖子上有个缺口就把这缺口补得好好的。这实在是很了不起,有这么强的识别力的昆虫实在是很少见。不过我们先不要滥加表扬,石蜂回来的时候看到门上有条裂缝,就觉得自己没有封好,所以继续把它封好了。这也只能算是在完成它目前的工作而已。

  我从大量的相似事例中提取出这三个相似的例子,从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昆虫是可以应对偶然事件的,只要这件事仍在它的工作范围之内。昆虫一直维持着完成工作的心情,对于已经开头的事情它是非完成不可的。我们不能断定这就是理智,那种对偶然事件的应对充其量不过是对不够好的地方加以完善。

  如果我们认为昆虫的这种行为是出于理智,那接下来的这件事情就会彻底改变人们的评价。第一种情况是蜂房的小碗不深但是已经盛放了许多蜂蜜,蜜的主人又外出采蜜。我在碗底戳了个洞,蜜流了出来。另一种情形是,蜂房已经基本建好了,里面存放着大量的蜂蜜,我也在蜂巢的底部戳了个洞,让蜜都流下来。根据前几个实验,读者也许会认为石蜂会马上修补这个巨大的漏洞——这可是关系到幼虫生命的大事故!然而石蜂多次往来奔波,有时运蜜,有时运石浆,没有一只石蜂去顾及那个致命的大漏洞。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当戳了洞的房间已经盖的足够高,并且存放了足够多的食物时,石蜂就把卵产进去,封上房门,接着去建造新的蜂房了,没有对漏蜜的现象采取丝毫的措施。过了两三天,这些蜂房里的蜜完全流完了,在巢的表面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这又是因为什么呢?是智力不够还是能力不够呢?难道是石蜂们准备的灰浆不能完全凝固被蜜糊住的边缘,流下来的蜜使水泥没法再发挥效用吗?石蜂们感到无能为力,所以就不再顾及?但现在我仍然不能给出结论,必须要再证明一下。我用镊子把一只石蜂的灰浆团偷走,把它贴在流着蜜的洞口。我成功了!虽然我的手法笨拙,不能与泥瓦匠相媲美,但是我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错了。我用抹刀涂上的灰浆黏在开膛破肚的墙壁上,灰逐渐变硬,蜜不再流了。如果是石蜂来完成这项工作,它会完成得多么出色呢!所以说,石蜂不是因为无能为力才不做,而是因为它不愿意做。马上就有人反对说,蜂蜜淌出来是因为蜂房被戳了个洞,为了防止蜜继续流,就得把洞口堵住。这样的思想对石蜂来说太精深了,毕竟它的脑袋才那么小一点点。这个洞被流淌的蜜遮住了,昆虫怎么能发现呢?

  我曾见过这样的例子,在一个没有储存蜂蜜的蜂房底部戳一个宽约三四毫米的洞,过不多久,就会有石蜂来把它堵住。一旦洞补好了,石蜂就会开始储存粮食。我再次在同一个地方戳了个洞,当石蜂把它第一次带回来的花粉放在蜂房里,花粉从洞口漏了出来。这样的事故被石蜂发现了,它把脑袋伸进去看它刚存储的蜜怎么样的时候,它用触角打探这个人造的洞,拍打,探测。它一定发现这个洞了。我甚至看到它的触角在洞外颤动着。过一会儿它飞走了,我猜想它是否会带灰浆回来修补破洞呢?

  根本不是。它带着蜂蜜回来了,它吐出蜜,刷下花粉,然后搅拌。蜜浆黏糊糊的,可以堵住缺口而不至于流下来。我用纸把堵住的洞口扒开,洞再次漏出来,一眼可以望见里面。只要石蜂运来的食物堵住了洞口,我都会将它们清扫干净。有时是当着石蜂的面,有时是在它不在时,我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扫荡着仓库,使蜂巢底部的缺口一直敞开着。尽管石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是它一直在积极做着自己眼前的活,不知道给这个达纳伊特的酒桶上方一个塞子。它固执地要将戳了洞的容器装满,即使粮食刚放进去就不见了。它把这间小房子不断加高,不断地送来粮食,可是我就是不停地弄个洞出来让蜂蜜流走。我眼见它来回32次之多,有时来送蜂蜜,有时来送泥浆,就是不知道要把房间底部的漏洞堵住。

  傍晚五点,石蜂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第二天继续。这一次我没有再继续搞破坏,而是放任蜜浆慢慢流。最后石蜂产好卵,封好门,没有针对这个灾难性的洞口采取任何措施。一团泥浆就是一个良好的塞子,当这个小房间里什么都没装的时候,它立即就把我戳出来的洞补上了。为什么一装上东西就不会了呢?这就说明,石蜂不会倒退到原来进行的工作中去。在第一个缺口出现时,石蜂恰好在建造蜂房,当时它所从事的工作与我搞的破坏有直接关系。一个小洞只是建筑中的一个缺点,在新造的房屋中经常会出现这种现象,所以石蜂改正这个缺点不过是在完善自己的工作。

  但是当开始储备粮食时,建造房间的工作已经收工了。不管再出现什么问题,石蜂都不会再操心了。采蜜工作需要继续采蜜,就算花粉从洞口流到了地上。把缺口堵住,需要再变回泥瓦工,石蜂做不到这点,一旦它开始采蜜就不能再重新去收集泥浆。当采蜜工作暂停时,它会再去衔来泥浆,将建筑物再堆高一层。就算这时石蜂需要再去掺和水泥,它也不会去管底部的泄露了。现在它操心的是正在建造的这层房屋。只有这层房屋出了问题,它才会去修补。但是底部的问题,就算是很严重的问题,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这只石蜂不会再去理睬它了。

  不但这个小洞是如此,目前的楼层和以后马上要建起来的楼层都有一样的待遇。那就是只有正在建设中的楼层才会受到石蜂的严密监督,一旦建好,就难以避免被遗忘的命运。下面是我的另一个例子。在一栋已经建好的蜂房上,我在蜜浆的中间开了个大洞。石蜂搬了一会儿泥浆,就开始产卵。通过这个洞,我看到石蜂把卵产在蜜浆上,然后十分仔细地盖上了盖子。盖子上的每一个隙缝都被它精心地盖起来了,唯独我戳开的大洞一直大大地敞开着。它甚至多次回到这个缺口处,把头伸进去检查,就是没想过要用泥浆把这个洞补起来。破的蜂房就是破的蜂房。谁让那是以前被破坏的呢,它是不会理会的。

  这些例子已经足够说明,昆虫对偶然事件是无能为力的,仅仅是心理上的无能为力。这一论断在实验中已经被反复证明过了。只有反复实验才是完善一切实验不可缺少的条件。但是仅仅反复实验还是不够的,我还得用不同方式来测试。现在我会通过另一种角度来检查昆虫的智力。一切膜翅目昆虫都是爱清洁的,石蜂也不例外。它们不会容许自己的蜜罐有脏东西的。然而这个容器是敞开的,经常会有脏东西掉入宝贵的蜜中。比如上层蜂房的女工会把灰浆掉到下层蜂房;蜂王会在扩大蜜罐时把小块的水泥掉入蜜中;苍蝇会被蜂蜜的味道吸引沾入蜜里;蜂房里的小石蜂们也会经常为地盘争吵,而使蜂蜜上撒上灰尘。所以它们很知道如何把异物从蜂房里清除,而且十分擅长。

  为此,我在蜂房里放入了一个异物——五六根一毫米长的麦秸屑,而且是放在石蜂们最宝贵的蜂蜜上。当石蜂看到这些垃圾的时候,感到很惊讶——它的仓库可是从来没有这么脏过。石蜂把麦秸秆一根根拖走,每根都被它扔得远远的。这可比清扫场地难处理多了。我看到它从旁边的一棵有十多米高的梧桐树上飞过,把那个讨厌的麦秸屑扔掉。它不能直接把它扔到自己的窝下面,否则那里会被碎屑填满。

  我又把石蜂在我眼前产下来的一颗卵,放在另一个蜂房的蜜浆上。石蜂就把这颗卵像刚才的麦秸屑一样扔掉了。这至少能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石蜂只顾惜自己的卵,如果卵是别人的,那么大可以扔掉。石蜂对自己的家庭那么热爱,却对同族的其他成员那么残忍、冷漠。其次,我在想,寄生虫是如何将自己的卵混在石蜂的卵里,让它们的幼虫享有一样的食物的呢?对这个问题,我真是束手无策。如果寄生虫是把自己的卵产在蜜浆上,那么石蜂就会把这些卵扔掉。可是如果要等石蜂生完卵再把自己的卵混进去的话,根本一点门都没有,石蜂一产完卵就会马上把门堵起来。真是没辙了,还是让其他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最后,我把一根两三分米长的麦秸插入蜜浆,麦秸大大超过了蜂房的高度。石蜂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沾着蜜的麦秸扔掉。我等到它即将产卵时,前脚支在石井栏上,肚子伸到蜂房里,产完卵后,刚要封门,我就把这位母亲拨到一边去。紧接着把麦秸插上去,大概有一分米长的一根麦秸管。这时石蜂会怎么做呢?它要是想让蜂房里一尘不染,就得把这根麦秸拔掉。否则麦秸会毁了幼虫的。我刚看到它扔掉了一根比这根长两三倍的麦秸,我想这不会是它的能力问题。它明明可以做到却没有做。它飞来飞去许多次来把蜂房密封起来,麦秸被它裹在灰浆里,并且被大量的水泥加固了。它没有理会这根麦秸。这样我接连实验了8次,每次都能看到完工的蜂房上突兀地树立着一根麦秸。这不就是石蜂智力愚钝的证据么。

  我还注意到,在我第二次插入麦秸时,因为石蜂的大颚上衔着东西,挖掘的工具不能使用。我猜石蜂会为了拔掉这个麦秸而放弃自己的灰浆的。石蜂要把这些灰浆收集起来不过需要三、四分钟。若是收集花粉的话,就得用十几分钟。把灰浆扔掉,把麦秸拔掉,再去准备水泥,顶多就用五分钟而已。可是石蜂却没有这样。如果它不用灰浆把房间门封起来,幼虫们可能就会死掉。当盖子封起来之后再去拔麦秸,盖子就可能掉下来跌碎。石蜂显然不想这样,它只能继续运水泥来,把盖子加固。也许石蜂有第二种选择,就是把灰浆放在蜂房的护栏上,腾出大颚去拔麦秸,然后立刻拿起灰浆来封门。可是石蜂没有这样做,它的灰浆拿来就要用掉。

  如果有人在石蜂这样的行为上看出它拥有理性,那他真是有一双比其他人都更敏锐的眼睛。我只是感觉到,昆虫对自己已经开始的行为,就必须一口气做下去。大颚咬着灰浆团,只要灰浆没用上,大颚就不会松开。好像齿轮机械已经开始咬合,其他的齿轮就不得不跟着转起来一样。更荒谬的是,只要封门的工程开始了,就必须把它完成,哪怕要使用许多新采来的石浆。它精心加固毫无用处的门,却对影响幼虫生存的麦秸毫不在意。这哪里是指引昆虫的理性之光?

  还有一个更能说服人的例子。堆积在蜂房的蜂蜜是根据未来幼虫的需要准备的。那石蜂怎么会知道存储的蜜已经够了呢?原来蜂房的容积几乎都一样,装蜜的只占三分之二,还有一大片空间被留下来。石蜂要根据蜜浆的高度来估计里面食物的数量。但是光凭视力是不够的。如果是我,就需要一个探测器,但是石蜂没有这种东西。它们根据空余部分就知道装了多少蜜。这是一种近似于几何学家的精确的眼力吧。如果它是靠欧几里得原理来指引自己,那就实在是了不起了。这个例子也就证明了石蜂具有微弱的理性。

  当五个蜂房都已经储存好食物,我用镊子夹着棉花球把里面的蜜掏空。石蜂再运来新的食物,我再把蜜刮掉。有时候是完全刮空,有时候是留下薄薄的一层。虽然那些石蜂都看到了我的抢劫行径,但它们还是继续工作。就算是看到了粘在上面的棉花丝,也就是把它拿掉,再把它像往常一样扔到远处。最后,石蜂产好卵,把蜂房的门封上。等我把五个封好的门打开,第一个,卵产在三毫米的蜜上;有两个,蜜厚度有一毫米;另外两个,卵下面就完全没有蜜,这都是因为我用沾蜜的棉花给墙壁涂了一层清漆。

  实验的结果是明显的:昆虫是不会根据蜜层的高度来判断蜜的数量的。它根本就没有进行任何推理,只是内心有一种力量推动它去采蜜,直到把粮食完全准备好。直到它的这种推动力得到了满足,它就会停止劳动。压根不管中间有没有摧毁它劳动价值的破坏性活动。没有什么感觉提醒它蜜的数量多少。本能的秉性是它唯一的向导。在大多数情况下,本能是可靠的,但是一旦遇到偶发状况,石蜂们就晕头转向了。它怎么能把卵产在空无一物的蜂房里呢?这不就是说明了它毫无理性嘛。

  在另一个方面,本能也有本能的好处,它没有让昆虫自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至少避免了昆虫犯错误。难道石蜂有某种天赋,能够预先预测出幼虫需要的口粮吗?石蜂根本不知道。但是这位母亲的第一次尝试,就能够把蜂蜜装到需要的程度。就算它年幼时曾经得到同量的蜂蜜,可那毕竟是它小时候。蜂房里那么阴暗,它又是个瞎子。所以来自眼睛的答案是零。那么我们可以推断是胃记住了食物的数量——因为是胃把食物消化掉的。可是不仅时间过去了一年,石蜂也长大了。我们记不得儿时在母亲怀里吸吮了几口奶,难道石蜂就会记得自己儿时的饭量吗?所以石蜂也不是凭借记忆的。它到底以什么作为标准来衡量自己该给孩子多少蜜浆呢?每一位母亲为了不犯错,都必须具备特殊的秉性。就是这种本能,在它的心里树立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