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郑飞又回到了李家堡。此刻他坐在大少李彬那间挂满梅花图的书房里,老管家秦老伯依旧陪侍在旁。他已几次扑空,未能见到李大少,不知今日能否等到他回来。
按说,一个失去神志、疯疯癫癫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为何郑飞三番两次非要见他不可?这其中有个缘由——一根钢针,准确地说,是一根绣花针。
郑飞是在李大少书房的窗框上发现这根针的。它斜钉在窗框上,力道颇深。对旁人而言,这不值一提,但对鬼见愁郑飞来说,这根针不啻一幅令人琢磨不透的画,如同墙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梅花图,充满悬念,犹云中月、雾中花,朦朦胧胧,难辨真相。
他为何对这不起眼的绣花针如此上心?因为这是大少李彬的书房,并非卧室,且女主人不在家。这根绣花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它偏偏出现在一个疯男人的书房里。这不合理,透着玄奇。
况且,针的位置也不对。它斜钉在窗框上,高度恰好与人的颈部相当。若有人站在窗前眺望,那么……
他上回来时,并未发现这根针。若大少与相好私会,于理不通——他已疯癫,还能做什么?即便相好来访,也不会带着绣花针,更不可能将针钉在窗框上。
从力道判断,这根针是从某个女人手中打出的,目标正是大少。天哪!大少久出不归,莫非……
郑飞想起弥勒吴的话:那四个对二少不利的证人,一日之内全死于绣花针下。他沉不住气了——李大少很可能也与绣花针有关,或许已遭不测,被移尸他处。他若在此空等,只能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他站在窗前,凭想象模拟各种姿势,得出结论:若大少因思念离去的夫人,站在窗前失神远望,有人躲在窗外花丛中趁机打出绣花针——一根针透过大少太阳穴,斜钉在窗框上。这人手劲之大,令人心悸。
他小心拔下绣花针收好,不敢久留,匆匆告别秦老伯,离开李家堡。他感到此事蹊跷,如同一个漩涡,越旋越大,越旋越深,不知会将多少人卷入灭顶之灾。他急需将此事告知一个人。
——
仍是那家客店,仍是那间客房。郑飞与曾来会面的神秘人相对而坐。郑飞住在租用的客房,神秘人依旧秘密而来——行动快速诡异,无人见他何时来、何时走。他像个幽灵,隐身而至,诡秘而去,来去无踪,快似一阵风。
“郑兄,依你看,他的失踪真是被人杀害?”神秘人忧心忡忡地问。
郑飞点头,低沉道:“八九不离十。即便没被杀,也是被掳走了。”
“怪了。闯荡江湖多年,从没听说有人用绣花针做暗器杀人。”
“心智丧失者,各方面反应都迟钝。以李大少的武功机智,若非如此,绝不会着道。”郑飞分析道。
神秘人沉吟片刻,又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没有。房内一切完整,无打斗痕迹,一切正常。”
神秘人忧郁地叹了口气:“这根绣花针太可怕了。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像个幽灵,令人惊魂;又如暗处蝎子,随时扎你一下。眼下只能多留意,多探听,看看谁擅长用针类暗器。”
“知道了。”
神秘人长长一叹,无奈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始作俑者太可怕了。我发现这暗处的凶手,不仅对李家了如指掌,更存心要弄得李家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郑飞默然,深以为然。气氛沉闷下来,连室内空气都令人窒息。两人默不作声,回想种种是非,都感到事关重大——这背后藏着一个天大阴谋,如同汹涌暗流中藏着一只水鬼,兴风作浪,陷人于惊恐不安。
神秘人沉默良久,问道:“奉南县那人,会是快手一刀王憨吗?”
“还不知道。弥勒吴已赶去了。”
“我知道。王憨这‘快手一刀’四个字,是黄澄澄的金字招牌,名头响亮。同道敬佩他,对头想杀他。论机智武功,他超人一等,就怕敌暗我明,暗箭难防。况且他易冲动……”
郑飞插话:“并非我多嘴。为何许多事不能让王憨和弥勒吴知道?”
“我说过,那暗处的敌人对李家十分了解。李家亲友中,实在找不出几个信得过的人。我明知王憨和弥勒吴绝非口是心非之辈,却怕他们感情用事,好心办坏事,反伤了他们。为防他们卷入是非漩涡,还是不告诉为好。”
“若他们知道你不信任他们,岂不伤了朋友感情?”
“郑兄多心了。你们三人不远千里赶来,单凭这点就足以让我感动万分,我又怎会不信任你们?只是这事过于重大,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凶险,多一人遭杀身之祸。我不愿他们也像你一样涉险。我怕稍有不慎,坏了全局,才瞒着他们。让他们在明处查访,我在暗处观察,这样更容易引出主谋。待真相大白,我再向他们解释。念在兄弟情分上,他们会理解我的苦心的。”
“我只是觉得,太委屈你了。”
神秘人苦笑,伤感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已穷途末路,只得孤注一掷,以身犯险。若不如此,难以引出幕后主事之人。只有将那人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才能平定江湖风波,还江湖太平。”
郑飞道:“我真不明白,大少夫人为何要将王憨引到鬼雾山?难道她,她……”
神秘人见郑飞注视自己,不自然地耸耸肩,似不明白他的意思,未答话,陷入深思。
“是不是如传言所说,大少夫人是个神秘人物?她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怀抱琵琶半遮面,让人难窥真容。这一切,莫非都是她一手策划?”
神秘人摇摇头,似有苦衷,讪讪道:“郑兄,你只看到表面现象,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对你毫无益处。常言道:演戏就得演得真、演得像,演啥唱啥,别人才信。就像你唱戏扮关云长,得装扮红脸大汉,丹凤眼卧蚕眉,三绺长须迎风飘,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才能演出关二爷的忠义,才能令人信服。我希望你暂时别操心她,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样才不会招人疑心。放心,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大白。到时你自会明白其中秘密。”
郑飞狐疑地看着他,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心想:真是奇了怪了!外人传说二少胁迫奸污了大少夫人,她本该恨之入骨,巴不得他死。可二少死了,她反倒伤心同情,还向自己说出实情——孩子小宝不是二少毒死的。言语间并无咬牙切齿之恨,反倒似在为他开脱。这曾让他怀疑,她是否真被二少奸污。
没想到面前这神秘人谈及大少夫人,也是支支吾吾,避而不谈,更引起郑飞的疑心——难道他与她真有什么勾搭?便道:“小子,你可真会作弄人!这不是要把人憋死吗?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去查?怎么,你以为我这‘鬼见愁’的绰号是花钱买来的?”
神秘人笑了笑,虽不自然,却自我解嘲道:“郑兄别误会。我佩服你的查访能力。我的意思是,你愈是挖空心思去查这件事,对我就愈有利。因为对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就无暇想到暗处还有一个我。你说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嘴笨说不过你。就你小子行!我鬼见愁承认弄不过你。你挂帅暗地指挥,我在明处做事。你说怎么就怎么,这总成了吧?”
神秘人拱拱手:“那就多谢了!郑兄,待事情水落石出、元凶伏诛之时,我一定好好陪你喝个三天三夜。”
“算了吧,你小子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从弥勒吴口中得知,那四个证人也都是被人用针害死的。那杀人的针是如何被他发现的,暗器是否在他手里,是否与我在大少书房发现的绣花针一样——这些,只有找到弥勒吴才能知道。”
“他当时为何没给你说详细?”
“我看他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觉得事关重大,才鼓起勇气透露了一点。所以我决定从这绣花针查起。”
“好!你在明,我在暗,咱们同时行动。”
二人计议妥当,离开客店。郑飞光明正大走出去,神秘人则神秘而来,又神秘而去。
正是:
事情难预料,无人能知晓。
若知祸与福,只有天知道。
郑飞岂能想到,他此行竟会遭遇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