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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锁孔窥人

  整条四楼长廊的风,都是死的。

  没有流动,没有温度,只有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死寂。

  两侧一间间封魂屋内,细碎的低吟还在持续,嗡嗡沉沉,贴着墙缝往外渗。分不清是哭、是怨、是喃喃诅咒,只听得人耳膜发闷,气血翻涌。

  这些都是被镇压在此的枉死魂。

  几十年,不见天日,不入轮回。

  唯独走廊尽头那扇无封条的黑门,安安静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越是无声,越可怖。

  那具溺水女尸的虚影悬在半空,身形比刚才更淡了几分。烈火焚身本就魂飞魄散,她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滔天冤气吊着。

  “我当年……就是关在这里。”

  她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他们把我拖上来,锁进门里,对外报溺水。没人查,没人问,我的名字、我的死,全都埋了。”

  我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震惊。

  难怪她怨气不对劲。

  寻常溺死之人,怨气缠水、缠河、缠岸,可她从头到尾缠的都是殡仪馆、缠的是四楼。

  她的死,根本就和河水无关。

  护城河,只是凶手掩人耳目的幌子。

  “谁干的。”我低声问。

  虚影微微晃动,像是回忆起极致恐惧,身形猛地透明一瞬。

  “看不见脸……只看见制服。”

  制服。

  我心头一沉。

  能在殡仪馆动手压下命案、篡改死因、封禁魂魄的,绝不是外人。

  是馆里的人。

  老员工、老规矩、老手段。一代代捂着,把一桩桩人命,捂成了四楼的阴煞。

  难怪这里层层封魂,常年禁足。不是镇鬼,是镇真相。

  我抬步,缓缓朝着尽头黑门走去。

  水磨石地面冷得刺骨,每一步落下,两侧屋内的低吟就重一分,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门缝盯着我。

  怀里《阴债录》烫得惊人,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催我推开这扇门。

  半块罗盘却出奇的冷,裂纹处微微发麻,死死压制着我脚底躁动的影子。

  影鬼安分了。

  它似乎也怕这扇门。

  短短十几米走廊,我走得浑身冒汗。

  终于站定在黑门前。

  门板是老式厚实木,漆黑陈旧,表面被岁月浸得发亮,摸上去黏手,像裹着一层干透的血痂。正中央,小小的锁孔黑洞洞的,深得看不见底。

  女尸虚影停在我身后三尺,不敢靠近半步。

  “钥匙丢了。”她说,“年年都有人来试,没人开得开。可你不一样……你带债来,这里认你。”

  我皱眉:“认我?”

  “阴债相通,冤债相连。”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整条走廊的低吟骤然停死。

  刹那的寂静,比喧闹更吓人。

  下一秒,锁孔里,缓缓透出一点微光。

  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灰蒙蒙的暗光,从幽深的孔底漫出来。

  鬼使神差的,我微微俯身,右眼凑近锁孔,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锁孔里面根本不是空房间。

  是一片横着的走廊。

  和我现在站的四楼走廊一模一样,却又是反的。

  镜像,倒置,完全重合。

  而在那片灰蒙蒙的镜像走廊里——

  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蓝布工装,低着头,背对着我,身形、身高、轮廓,分毫不差。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谁?影鬼?还是另一个我?

  没等我反应,镜像里的“我”,缓缓、缓缓地,转过了头。

  没有脸。

  一片空白。

  光秃秃的面皮,眉眼口鼻全部消失,只有一片平滑惨白的皮肉。

  可我偏偏能感觉到——

  他在笑。

  隔着一个锁孔的距离,无声地对着我笑。

  头皮炸裂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绷紧,差点栽倒在地。

  “那是……什么?”我声音发哑。

  身后的女尸虚影颤抖出声:

  “是替死的人。”

  “每一个踏足四楼的活人,里面都会长出一个‘自己’。”

  “它在等你换位置。”

  “你进来,它出去。”

  “你留在这里,永远封死。它顶替你,活在人间。”

  我浑身冰凉。

  瞬间懂了四楼真正的禁忌。

  这里不是单纯封魂。

  这里是换命局。

  历代敢踏足四楼的活人,最后全都被锁进镜像里,顶替枉死魂,永远镇压在此。

  外界留下一个假身,继续活着、上班、守夜、循环往复。

  怪不得四楼无活人。

  来过的,全都死了,只是没人知道。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干净、正常、温热。

  可我忽然分不清——

  现在活着的我,是真的我?

  还是早已被换过,只是自己不知情的替身?

  心慌的瞬间,脚底影子猛地剧烈扭曲,拼命往黑门方向挣。

  它想进去!

  它想和镜像里的空白之身重合!

  “稳住!”

  女尸急声喊,“它在诱你落局!它就是你的替死镜像!你一旦乱神,魂魄立刻被抽进锁孔!”

  我咬牙,强行凝神,单手死死按住怀里发烫的《阴债录》,另一只手攥紧罗盘。

  幽蓝微光从罗盘裂纹渗出,死死钉住我的影子。

  影子剧烈挣扎、抖动,地面的水泥都被它挣出细碎黑影裂纹,可终究被阳气死死按住,无法离体。

  就在这时。

  咯吱——

  我面前那扇无封条黑门。

  自己动了。

  门板微微向内错开一条缝隙。

  一股陈年腐臭、铁锈、血腥混杂的狂风,从门缝里猛地灌出。

  风里,夹着一句低沉、空旷、不像人声的低语。

  贴着我的耳朵,慢悠悠响起:

  “终于……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