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客栈外,掌柜招呼伙计卸门板。
他正呵斥不要偷懒,随后便看见街那头走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老者,青绸长衫,腰杆笔挺,鬓边虽已见了霜色,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
他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一根银簪,面容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
掌柜认得那老者。
沈家如今虽说不如从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老爷子依旧是这青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他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沈老爷,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沈父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客栈大堂:“可有一位姓林的客官在此投宿?年纪不大,穿粗布衣裳,赶一辆牛车。”
掌柜的笑脸微微一僵。
他想起昨夜萧五爷登门的事,又想起今早那位客官牵着牛车从后院离开时的背影,额头便不由自主地泌出一层细汗。
“回沈老爷的话,那位林公子...天不亮便退房走了。”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父亲身后,听见这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走了?
沈父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转身朝来路走去。
沈青辞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沉。
襁褓里的孩子咿呀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怎么也扯不出来。
走出那条巷子,沈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青辞,走了便走了,你也该回刘家了,那边正需要人主持大局,不可在这边浪费太多时间。”
“爹,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沈青辞猛地抬头道。
沈父眉心微微皱起:“这是什么话?你终究是刘家的媳妇——”
“娘都跟我说了,爹,你...”
“住口。”
沈父的沉声喝道:“此事我自有计较,用不着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来操心,听爹的话,早点回去刘家!”
沈青辞低下头,虽然没有再反驳,但态度却非常明显。
沈父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负手朝前走去。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回去。
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绝不回刘家。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愁苦。
沈青辞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说不定那块木头只是退房了,人还在青州城呢,而且,他就算要走,也该来跟我说一声对吧?”
“咿呀...”
“你也觉得是这样?臭小子,真没白疼你!”
.....
雾很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像是地底深处吐出的死气。
林衍走在最后,脚步很轻。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没有声音,却会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印子。
那些印子里渗出的水是暗黄色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周婉清走在中间,手里捏着那支黑竹笛,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偶尔会停下来,弯腰从路旁的腐叶堆里拔出一株不起眼的草,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后的药篓里。
那些草药长得歪歪扭扭,叶子发紫,根茎发黑,放在外面白送都未必有人肯要。
阿梅走在最前面。
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的巡视着四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阿梅的脚步顿时一定。
只见一株枯死的老树下,盘着一条蜈蚣。
那蜈蚣足有婴儿手臂粗,通体赤红,背上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黄水。
它的千百只脚同时蠕动,在枯树皮上刮出一道道浅痕,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让人牙根发酸。
阿梅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周婉清已经举起了手。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捏着一只香囊。
香囊在雾气里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缕极淡的药香。
那蜈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蜷缩起来,然后飞快地钻进树洞里,消失不见。
“这是金钱蜈蚣。”
周婉清开口解释道:“它的毒液能在一盏茶内让人浑身麻痹,三柱香辰后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不过它的壳是味好药,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林衍没有说话。
这些玩意实质性的危险,远不如生理性的厌恶强烈。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那些树的叶子不是绿的,而是深紫色的,叶面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树根处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腐叶间偶尔会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又走了一阵,周婉清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小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将一株低矮的紫色植物连根挖起。
那植物的叶子只有指甲盖大,根茎却极长,像一根细铁丝,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找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紫线草,有了它,温病就能治了!”
周婉清将紫线草收进药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地呼救声传来。
“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啊!”
声音在雾气里回荡,忽远忽近。
阿梅的手握紧了剑柄。
“有人。”
“我听见了。”
周婉清死死皱着眉头,“应该也是一位采药人,不知被什么东西给伤到了。”
听到这话,阿梅顿时有点坐不住了。
“我去救她!”
“等等,可能是陷阱!”
林衍开口提醒道。
“我知道,但也可能是一条人命。”
阿梅转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地笑容。
“周大夫就暂时交个你了,我去去就回。”
“小心点!”
周婉清拿出一个哨子递了过去,“若事不可为,就吹这个。”
“好!”
阿梅没提要一起去,因为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拉上别人显然不合适。
她就这么握着剑,朝身影传来地方向而去。
周婉清看着阿梅地身影消失在雾中,良久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如阿梅多矣。”
“其实你如果去,我也会跟着。”
林衍轻声开口。
“不,这样如果出了问题,阿梅会难受的。”
周婉清微笑摇头,“我们在这里等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