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癫

  沈六虽然知道林衍身手不错,但他作为沈家的大管事,见识不是寻常人可比。

  因此说话时总是会不自觉带上几分俯视。

  他认为自己足够客气。

  然而,林衍却被弄得没了耐心。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六一愣,还没来来得及做出反应,后方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惊愕,他扭头看去。

  是客栈的掌柜。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生意人,此刻脸上的笑却像是用浆糊贴在脸上的,僵得厉害。

  他佝着腰,脚步又急又碎,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油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但沈六却没有在意他。

  因为掌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萧家的大管家,萧五。

  沈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明白萧家的大管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明白堂堂萧五爷怎么会来找一个穷车夫。

  萧家是什么门第?

  连府衙里的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五爷。

  平日里别说亲自登门,就是让底下人跑一趟腿,都算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可现在萧五就站在客房外。

  沈六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想就越是膝盖发软。

  这世上有一种人,越是心虚,脸上的笑容就堆得越满,越是害怕,嘴巴就动得越快。

  沈六恰好就是这种人。

  他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迈了一步,脸上挤出十二分的热情,像是跟萧五是隔了三十年没见的老交情。

  “原来是萧五爷!这可真是巧了,前几日我还听人说五爷去了扬州——”

  萧五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漠然的筛选。

  就像老练的掌眼师父扫过一架子瓷器,哪件是真品,哪件是赝品,心里早有了数,面上却懒得说破。

  萧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吭声。

  就这么个动作,却让沈六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萧五已经越过他,朝林衍走了过去。

  然后...

  萧五弯下了腰。

  素绸长衫的袖摆几乎垂到了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

  掌柜的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六的脸上更是精彩。

  先是困惑,继而是震惊,最后慢慢变成懊恼跟后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蠢事。

  就在这时,萧五的声音响了起来。

  “之前的事是萧某有眼无珠,多有唐突。公子大人大量,万望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时,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林衍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金叶子。

  烛火映在金叶子上,折射出的光芒在萧五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跳跃。

  他的表情依旧是沉稳的,但额头微微沁出的细汗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林衍看着那盒金叶子,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无论是沈六也好,亦或是萧五也罢,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你那位主人还有点脑子,金叶子给周大夫送去吧,让他多救点人。”

  萧五的腰弯得更低了。

  “公子说的是,萧某这就送去。”

  他又是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临出门时,萧五的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沈六。

  “公子侠义心肠,是真正的少年英雄。萧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句话说得极快,说完人已在帘外。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一串逐渐熄灭的灯火。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背贴着门框。

  沈六捏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可笑!

  可笑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林衍开口了。

  “出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六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扭头朝门口走去。

  步伐狼狈,肩膀微微发抖。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掩上了门。

  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屋里只剩林衍一人。

  .....

  沈六赶回沈家大宅。

  他没有走正门。

  正门的灯笼太亮,照得人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他从侧门进去,沿着回廊走,穿过月门,绕过假山。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不会错一步。

  沈父在书房。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像是在写着什么。

  沈六站在门外。

  秋夜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袍角猎猎地响。

  片刻后,他推门进去。

  沈父抬起头,正准备问话,就见沈六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然后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沈父将笔搁在砚台上。

  “怎么了?”

  他他见过太多事,知道越是大的事,越不能急。

  沈六跪在地上,将方才在客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奴瞎了狗眼。”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青砖上,“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那么直直地将自己的左眼给抠了下来。

  鲜血溅在青砖上,形成一朵朵腥红。

  沈六跪在那里,半边脸血肉模糊,他的身子在抖,却一声不吭。

  书房里死一样地静。

  沈父看着地上那颗眼珠,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三十年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老仆。

  他很清楚沈六这么做,不是怕被责罚,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瞎了眼,觉得自己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他没有怪沈六,没有说什么何至于此的话。

  因为他知道,对沈六这样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来人。”

  廊下立刻闪出一个年轻仆从,看见屋里的情景,脸色刷地白了。

  “送六叔去找大夫。”

  沈父的声音依旧平静,“跟大夫说,用最好的药。”

  年轻仆从连忙上前去搀沈六。

  沈六却不肯起,只是跪在那里,仅剩的那只眼死死盯着沈父,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去吧。”

  沈父摆了摆手,“其他的事,我来。”

  沈六终于不再坚持。

  他被搀着站起来,半张脸上全是血,半张脸上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