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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铁流西进·烽烟聚义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山里的雪,还在下。

  但没有人感到团圆。

  幸存下来的一百多号人,加上从矿场救出的几百个矿工,挤在废弃的烽火台里,像一群失了巢的寒鸦。粮食快没了,药品也没有。受伤的人在高烧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沈砚坐在最高的那个墩台上。

  他怀里揣着那个叫“念夏”的孩子。孩子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阿古珞走上来,扔给他一块干硬的肉干。

  “雪兔。最后一个了。”她说,“明天开始,得吃皮带了。”

  沈砚接过肉干,掰成两半,大的一半给了念夏。

  “不吃。”念夏把肉干推回来,眼睛却盯着那半块肉,咽着口水,“叔叔吃。叔叔要带我们回家。”

  沈砚的鼻子一酸。

  他看着这几百号人。

  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手里拿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是木棍绑着镰刀。

  这就是他所谓的“义军”。

  这就是他要用去对抗列国、复我大夏的本钱。

  “阿古珞。”沈砚低声问,“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会。”阿古珞回答得很干脆,“大部分人都会死。冻死,饿死,被打死。”

  “那我们为什么要坚持?”

  “因为死在这儿,比死在矿坑里,干净。”阿古珞指着山下,“你看。”

  沈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山下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行进。

  不是罗刹人的骑兵,而是大炎的军队。

  黑色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大炎的九边精锐——蓟州镇兵。

  他们并没有去追剿罗刹人,而是排着整齐的队列,押送着粮车,正往京城方向走。

  那是去给京城里的摄政王和洋大人送新年贡品的。

  “大炎朝廷,不管我们死活。”阿古珞冷笑,“罗刹鬼子,要我们的命。你说,我们要死在谁手里?”

  沈砚沉默了。

  他想起周述文,想起陈举人,想起老魏。

  他们效忠的那个朝廷,此刻正冷漠地看着他们被屠杀。

  这一刻,那个名为“大炎”的幻梦,在他心里彻底粉碎了。

  他不再是翰林院编修沈砚,他是大夏遗民沈砚。

  “我们不能等死。”沈砚站起身,眼神变得决绝,“既然朝廷不管,洋人要杀,那我们就自己管,自己杀。”

  “怎么做?”

  “西进。”沈砚指着地图,“去西域。”

  “西域?”阿古珞一愣,“那是奥斯曼汗国的地盘,比罗刹鬼子更凶。我们去送死吗?”

  “不。”沈砚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绿色,“你看这里。祁连山。那是大夏旧地。山里有我们的旧部,有神机营当年打散的残兵,还有那些不愿投降的土司。”

  他转过身,对着下面瑟瑟发抖的人群,大声喊道:

  “这里的雪太深,我们活不下去!我们要去祁连山!去投奔那里的兄弟!”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收拾东西!”

  “不愿意走的,我给你们每人一块银元,你们自己想办法回乡,或者去投奔罗刹人,我绝不拦着!”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走。

  那个茶寮掌柜第一个站出来,拄着拐杖,嘶哑着嗓子喊:“沈公子去哪儿,俺就去哪儿!俺这条老命,卖给大夏了!”

  “卖给大夏!”

  “卖给大夏!”

  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虚弱,却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月十六,这支古怪的队伍出发了。

  没有战马,没有盔甲,甚至没有足够的鞋袜。

  他们像一条受伤的铁流,在雪地里艰难地向西蠕动。

  沈砚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花梨木的枪托。念夏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

  这一路,是炼狱。

  路过村庄,村庄是空的,要么被罗刹人烧了,要么被大炎官兵抢了。

  路过城镇,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上的守军对着他们放箭,骂他们是“乱党”、“流寇”。

  沈砚没有还手。

  他只是带着人,绕着城墙走。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大炎朝廷对待子民的样子。

  第七天,队伍断粮了。

  第十天,开始有人倒下。

  第十五天,他们终于走到了祁连山下。

  山脚下,是一片巨大的绿洲。

  绿洲上,驻扎着一支军队。

  黑色的营帐连绵不绝,旌旗蔽日。

  但那旗帜,不是大炎的龙旗,而是一面残破的、绣着“岳”字的帅旗。

  沈砚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这支军队。

  那是当年大夏抗罗的主力,大炎朝廷口中的“叛军”,岳家军的后裔。

  “那是岳帅的孙子,岳霆。”阿古珞低声道,“他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挡住了奥斯曼汗国二十次进攻。朝廷不给粮,不给饷,他们就自己种地,自己打猎。”

  沈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

  他让所有人停下,原地休息。

  然后,他一个人,背着那个昏迷的念夏,向着那座黑色的营盘走去。

  营门前,是重兵把守。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

  一个偏将骑马出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流寇!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沈砚没有停。

  他走到营门前十步远,跪了下来。

  他把背上的念夏,轻轻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双手捧着那张被血浸透的《大夏全洲疆域图》,高高举过头顶。

  “大夏翰林院编修,沈砚。”

  “携榆关镇遗民、冰原矿场奴隶,共四百二十七人。”

  “特来投奔岳帅!”

  “恳请岳帅,收留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儿!”

  “恳请岳帅,准许我等,复我大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营门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了。

  一匹白马,驮着一个身穿旧铠甲的老将军,缓缓走了出来。

  老将军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像祁连山上的寒星,亮得吓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看着那张染血的地图。

  良久,老将军翻身下马。

  他没有去扶沈砚,而是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击鼓!”

  “升帐!”

  “迎我大夏义士归营!”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在祁连山下,在正月廿三的这一天,再次擂响。

  这鼓声,隔断了大炎朝廷的虚伪,也隔断了列国侵略的铁蹄。

  这是大夏复国的第一声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