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江子洲又做了几件小家具,和几个藤箱。
虽然不太美观,但还比较实用。
后院新翻的地里,他撒下了萝卜和白菜种子,每天盯着浇水松土,相信要不了几天,就能发芽。
苏青青的任务则是做衣服。
她已经做好了自己的一件里衣和一套淡蓝碎花的衣裙。
手里这件藏蓝色粗布短褐是给江子洲做的,已经在收尾了。
她缝了最后几针,剪断线头,提了起来,对正在院里用竹条编筐的江子洲道:“江子洲,你来试试。”
江子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走了过来。
沈云朗给的药还是有用,这几天坚持擦药,脸上青紫都消了,额头的伤口也只剩个淡淡的白色印子。
几乎看不出来了。
江子洲的脸又重新变得俊秀清朗。
他接过衣服,套在了身上。
苏青青抚了抚衣襟,满意地打量。
虽然料子粗糙,但尺寸合身,颜色也很衬他的皮肤。
穿在身上,整个人长身玉立,气质英挺。
比那件八成新的二手蓝衫还要好看。
“明天就穿这件衣服去镇上拜师。”
他们打听过了,镇上有三个学馆,其中鸣谦学馆的何夫子学问最好。
他以前是廪生,开学馆多年,教出过五个童生。
江子洲点点头,脱下衣服交给苏青青。
“拜师礼送什么?”
“一般送腊肉、芹菜、红豆、莲子、红枣、桂圆,这叫‘下学六礼’。”苏青青盘算道,“我们家有现成的风干肉和芹菜,不用再买。其他的,你去杂货铺买齐就行。”
江子洲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器,拿给苏青青看。
“加上这个怎么样?我自己做的,表达我的心意。”
苏青青接过来一看。
是用山里捡来的枯核桃木雕刻的笔筒。
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竿修竹。
线条简单却极有风骨,粗拙中透着几分雅意。
苏青青诧异地左看右看。
“你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江子洲得意地道:“以前没事的时候做的,怎么样?还不错吧?称得上艺术品吧?“
苏青青撇了撇嘴,没有发表意见,把笔筒还给他。
”放进去吧。束脩呢?何夫子一年要五两银子。我们家现在统共就剩三两多了,还得算上江家赔的那一两。”
江子洲道:“先交半年。下个月卖了糖就有钱了。以后我读书费用是个大开销,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苏青青笑眯眯地道:”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没问题,行了,快去准备吧。“
两人把银钱分好,又在灶台上方挂的风吹肉里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用干净的干荷叶包了,放进竹篮里。
第二日大清早,江子洲便准备出发去青石镇。
苏青青没有跟他同去,而是在家里等他的好消息。
临出门时,苏青青叮嘱他。
“有点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太好,你说话收敛些,别说大话。”
江子洲瞪大眼,不满地抗议。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行行,你一直都很谦虚,你就继续谦虚着,别骄傲。”
江子洲哼了一声:“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谢谢你了,祝你马到功成。”
苏青青把他送出门,关上院门。
到了镇上,江子洲首先来到杂货铺,买齐了六礼中的其他几样,塞进竹篮。
他顺口问掌柜:“鸣谦学馆的何夫子,为人如何?”
他在这里买了不少东西,掌柜的认得他了,也肯说实话。
“学问是好的,就是脾气怪。不合他眼缘的,任你再有钱、再聪明,都不收。”
江子洲摸了摸头上的短发。
这算不算不合眼缘?
不过他也没太把掌柜的话放在心里。
只要他诚心求学,夫子肯定会收他。
鸣谦书馆在东街尽头,一座带院子的青砖瓦房。
房前房后都种了修竹,门楣上挂了写着“鸣谦学馆”的木牌。
看着很是风雅。
此时正好学馆散课,院子里有一群七八岁的小童正在追逐打闹,吵嚷声不断。
江子洲刚踏进院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便迎了上来。
看打扮,应该是学馆里打杂的小厮。
那小厮上下打量了江子洲一番,目光在他的短发上停了停,问道:“这位郎君,来学馆有何贵干?”
江子洲提了提手里的竹篮:“在下江子洲,特来拜见何夫子,想入馆求学。”
一听是来拜师的,小厮的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子正在后院歇息,随我来吧。”
江子洲点点头,跟着他穿过前院,顺着游廊往后院走去。
小厮将江子洲引到一间书斋前,在门上轻叩两下,恭敬禀报。
“夫子,有位江郎君前来拜师。”
“嗯。”
小厮便推开门,对江子洲道:”郎君请。“
江子洲迈步而入,只见这书斋陈设简单,除了个摆满书卷的书架,便是一张书案。
书案后,坐着位老者,身穿青色儒衫,颔下留着稀疏的花白胡须,正襟危坐,拿着本书在读。
小厮冲他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江子洲打量着这位何夫子。
他长得很是富态,几乎将身下的太师椅塞满。
五官也深陷在脸上的肥肉里,没有一点棱角。
只是他的眉头紧锁,嘴角下拉,看着并不慈祥温和,反而感觉刻板严肃。
那位何夫子估计看到要紧处,抬头瞟了眼江子洲,也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子洲不敢打扰,只耐着性子,默默等在原地。
何夫子总算看完了一个段落,合上书,盯着江子洲。
江子洲赶紧上前,将提篮放到书案上,拱手行礼。
“学生江子洲,见过何夫子。”
何夫子的目光在江子洲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江子洲的短发上,拧紧了眉。
在大景朝,男子皆是束发戴冠,像江子洲这样只留着寸许短发,实在是异类。
何夫子冷声道:“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江子洲道:“回夫子,前些日子家里断亲分家,没分到一文钱。为了置办活下去的营生,学生迫于无奈,便把头发卖了,换了些本钱。”
何夫子的脸色沉了下去,把手里的书重重拍在书案上。
“胡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将父母给的头发轻易剃去,是为不孝!”
这老头,听不懂人话吗?
不是说了迫于无奈吗?
江子洲心里腹诽,却是好言好语地解释,试图让他理解。
“若不剃发换钱,学生与内子便要挨饿受冻。况且,我爹娘分家时,没有给我们一亩田一粒米,若是……”
何夫子胡子一翘,厉声打断他。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纵然长辈有所疏漏,那也是生你养你的恩情。你不仅不感激,反而编排长辈的不是,口出怨言,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你……”
要照这老头的说法,自己那出轨的老爸也该原谅?
江子洲最听不得这种愚孝的言论,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是来读书科考的,可不是来被这胖老头教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