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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可以出门了

  卢绾看完信,站在桌前好一阵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瓶从邻县带回来的好酒,又看了看墙角那包用油纸裹着的狗肉,忽然觉得这酒和狗肉有点浪费了。

  早知道就不买了,留着钱当路费,说不定还能追上去咸阳的队伍,他去给刘季当个跟班打下手也行啊!

  而在几条巷子之外的任敖家里,任敖也正看着手里那封字迹潦草的信,表情比卢绾更复杂。

  他是狱吏,平日里管着囚犯,习惯了把什么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但刘季信里写的每一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萧何也去了,曹参也去了,家眷都跟着走了,这就不会有假。

  他把信重新卷好,搁在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卢绾的妻子抱着卢壮走进来,看见丈夫站在桌前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卢绾把信收好,塞进怀里,伸手接过儿子,用力亲了一口卢壮的脸蛋,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他看着儿子圆嘟嘟的小脸,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郁闷了,好歹刘季在信里说了,等站稳了脚跟就派人来接他。

  他了解刘季,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答应兄弟的事从不食言。

  他拍了拍怀里的竹简,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等着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秦酒店里,刘季正埋头扒饭,对沛县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他刚抢到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正心满意足地啃着,完全没料到他的两个好兄弟已经把他的信读完了,正在沛县的院子里对着酒和狗肉发呆。

  一旁的收音机开着,是刘季打开的。

  他刚刚想起中午时候午怎么打开的,顺手拧开了,匣子里就传出一阵曲调。

  这调子不像秦腔的高昂,也没有楚调的喧嚣,倒是像睡前曲一般轻柔舒缓。

  苏园下的都是现代歌曲,这个时代的人都没听过的调子。

  “这唱的啥?”樊哙嚼着嘴里的肉,含含糊糊地问。

  “听不懂。”刘季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挺好听的。”

  萧良坐在凳子上,嘴里含着饭,两条腿悬在半空,小脑袋跟着曲调一点一点的。

  每当匣子里唱到高潮时,他就跟着哼几声,虽然调子不算准。

  萧母就在旁边看着他吃饭,听着小曲,没出声。

  一曲终了,夏侯婴他爹端着碗发了半天呆,像是在回忆逝去的青春,冒出一句:“这调子不错,听了舒坦。”

  “可不是嘛。”樊哙又夹了块排骨,“跟我们那的曲子不一样,听了就想躺着。。”

  没人接话,筷子的速度倒是重新快了起来。

  晚上的菜和中午又有些不一样,炖得酥烂的羊排骨、一大盆清蒸鱼、炒得油亮的青菜,还有几碟认不出名字但味道极好的小菜。

  樊哙一个人吃了三碗饭,夏侯婴他爹啃了好几块排骨,吃得满嘴油光。

  萧母虽然还是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但筷子伸出去的次数明显比中午多了,不再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菜。

  周母照例往周勃碗里堆菜,萧良吃成了小花猫,脸上和碗边都是油星。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桌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有几个盘子连汤汁都被樊哙用饭拌着抹了一遍。

  白米饭也见了底,但大家都没吃够,萧何又下去叫服务员添了几个菜和一桶饭。

  第二轮吃完,几个年轻人照例把空碗端下楼。

  前台已经认识他们了,接过碗的时候笑着说:“几位慢走,下次放着就好。”

  “顺手。”刘季摆了摆手。

  回到房间,萧良第一个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萧何面前,仰着脸问:“阿兄,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呀?”

  萧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刻,太阳完全落了,天边只残留着一抹淡金色的余晖。

  但咸阳城像是刚刚醒过来,路灯全亮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从脚下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

  大秦广场上的灯火比下午更密了,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说书摊前围了好几圈人,醒木一拍,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好几倍,有下工后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有拖家带口出来遛弯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穿梭叫卖的小贩,还有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的小孩。

  到处灯火通明,热闹得像过节一样,不对,比沛县过节时还热闹。

  萧母和夏侯婴他爹娘是午睡后直接被叫起来吃饭的,不像刘季醒得早,已经看过一轮。

  此刻他们站在窗前,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夏侯婴他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他说的是路灯。

  他娘难得没反驳他,站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难怪一路上那些车马都往咸阳跑。”

  萧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在沛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亮的夜晚是八月十五在院子里摆上供桌、点上两盏油灯,那已经是很体面的排场了,县里到处星星点点。

  而咸阳把灯铺满了每一条街,亮得跟白天似的,街上人来人往,这还不是过节,这只是咸阳一个普通的夜晚。

  曹参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进城那会儿已经是极盛了,没想到和现在一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樊哙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在沛县的时候,天一黑整座城就死了。

  城门一关,街上黑漆漆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和巡逻兵卒的脚步声。

  你要是敢在宵禁后出门,不好意思,被巡夜的逮到就是一顿打,弄不好还要被当成奸细关进大牢。

  那样的夜晚他已经过了太多个了,多到他已经习惯了天黑等于睡觉、天黑等于不出门、天黑等于恐惧。

  而现在,他站在六层楼高的地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一座不睡觉的城,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周母也正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编了大半辈子席子的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儿子的手。

  樊哙咧开嘴笑了笑,握紧了母亲的手,现在就是最幸福的时候吧,他想。

  他也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等到时候见到秦王,不管秦王让他做什么,他都干,死乞白赖地也要在这留下来。

  实在不行做内侍也行,不过要是真做内侍的话,那得先娶妻生子,给周家留个香火再进宫,这个顺序可不能搞错了。

  “此时正是凉爽的时候。”

  刘季靠在窗框上,瞅着窗外那片灯火和人群,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又浮了上来。

  “之前进城时不是说了?这会儿最热闹,咸阳没有宵禁。不如我们就去那个大秦广场和商业街看看。”

  萧何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

  众人纷纷同意。

  萧良更是头点得跟什么一样,拽着萧何的袖子使劲晃:“现在去嘛!”

  夏侯婴他爹说了声“走着”,当先出了门,萧母把萧良的领子正了正,又帮他擦了把脸。

  众人准备了一阵便下了楼。

  夏侯婴他爹两只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样子跟下午不一样了,不再缩着肩膀东张西望,而是挺起了胸膛。

  到了大厅,前台的服务员见到他们,恭敬地行了一礼:“诸位,这是要出门?”

  “是啊,出去逛逛。”刘季应了一声。

  服务员快步走进里面的房间,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布袋出来了,双手递给刘季。

  “这是秦国钱币,午应该与各位说过,这几天的花销都由酒店负责,如有大件或较为贵重的物品,可让人送至酒店,酒店自会结账。”

  刘季接过钱袋,掂了掂,份量还不轻,沉甸甸的,铜钱在布袋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