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亮从苏信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
苏信真的以为抓了石宇严就能在云仓县称王称霸了?
云仓县这地方,外来的和尚不可能把经念好。
就算这个苏信有什么关系,但是别忘了,这里是詹省长的自留地。
既然苏信这个愣头青,给脸不要脸,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等着镀一层泥巴回去吧。
赵宇亮在秘书的陪同下上了车。
车门一关,赵宇亮就松了松领口,靠在座椅上骂了一句:“不识抬举!”
县政府办副主任何明小心翼翼的观察赵宇亮的神情。
知道县长心情不好,他在心里揣摩了好一会儿措辞。
车子也刚好开出公安局大门,他小声说道:“县长,我听说,咱们这位小苏县长年纪不大,调子却很高。他在县公安局这些天下手毒辣,雷厉风行,但凡跟他唱反调的,不是抓就是关。作风霸道程度比当初的石宇严还要离谱。”
“哼。”
赵宇亮冷哼一声:”我已经感受到了。这小子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就是下一个石宇严!”
何明听赵宇亮这么说,他已经知道自己猜对了赵宇亮的心思。也知道,县长这次亲自登门拜访,苏信非但没有领情,反而给了县长一个不痛快。
这意味着,县政府和县公安局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和平相处。
他微微吸了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肯定是要紧跟县长步伐的。
但是,如何去弄死苏信呢?
要知己知彼。
他小声地说道:“县长。我听人说,这个案子是省厅和省纪委联合办理的。我还听说,苏信是带着答案下来找问题的。肯定是…石宇严杀人的事情早就败落,省里面提前掌握了证据。然后安排人下来。不然,苏信这样的小年轻,敢在干部大会上那么嚣张?他敢在云仓县这么肆无忌惮?”
赵宇亮闻言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这个讲法很有道理。
从苏信到云仓之后,一切都太反常了。
光是苏信上任的干部大会上,苏信还有省厅、省纪委的官员当众和石宇严叫板,就非常不同寻常。从来没有那样的干部大会。这不是分明下来找茬的吗?
而后所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就是来抓石宇严的。
“我在省里打听过。苏信是救了此前省委政法委书记柳文之的女儿岳母,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各种大案要案中,他立了很多功劳。一路破格提拔,他这毕业还没有一年,就他妈已经是副处级了,还从来没有这么离谱的升官速度。”
“我还听说了,他很有可能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私生子。再加上省委政法委柳文之的关系。他们确实能操作,能让苏信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处在立功的前线。你看这一次,石宇严被抓,头功不就是算在他头上吗?”
赵宇亮越说越气:“这他吗就叫朝里有人好做官。有人给你铺路,让你镀金。 别人还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情。苏江市…不是天南市,这里是詹省长的自留地。将苏信安排到这里镀金,再加上他这肆无忌惮的性格。哼!等着瞧吧,这小子,马上就要倒霉!”
赵宇亮越说心里越明白,甚至开始庆幸…没有和苏信达成一致。
真要达成一致了,接下来可不太好了。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
他连忙拿起手机。
一看,是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孙海洋打过来的。
他连忙坐直身子,虽然他们都是正处级。
但正处和正处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孙海洋是市委书记的大秘书,在市委办公室,他是秘书,但出了市委办公室,他就是市委书记…放在古时候,那就是如朕亲临。
“孙主任,您好。”电话一接通,赵宇亮就谦卑的说道:“我正想今天下午到市里去拜访您呢,您就打电话过来了,真是太巧了。”
孙海洋客气的笑了两声,说:“拜访就不必了,这些天很忙,到处有人来找我。你也知道,石宇严被抓了,很多人都瞄着县委书记的位置。但这件事情吧,市委也只有推荐权,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所以,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也是奉命打的这个电话。”
赵宇亮一听孙海洋这话,眼前一亮。这个奉命打电话,很有暗示的意味。
他连忙说:“孙主任。请您转告书记。我赵宇亮永远忠诚书记,永远为书记战斗在第一线。”
孙海洋呵呵一笑,说:“书记对你也是很上心。”
又问:“现在云仓县是什么情况?”
赵宇亮赶紧回答道:“主任,石宇严倒下之后,云仓县现在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很多重要单位都出现了真空。另外,许多担心被石宇严牵扯的同志,目前也是人人自危。下到下面单位、乡镇街道的领导,上到县委常委班子里的某些成员,人心不能安定呀。”
孙海洋问:“你们县委常委班子里谁比较紧张?
赵宇亮如实回答:”县委政法委书记周景明现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县纪委书记舒浩也被省专案组约谈了两次。组织部长、宣传部长都是石宇严提上来的,我听说他们也都有些魂不守舍。等于说县委常委班子垮了一半。”
“另外呢?”
“主要是那个什么古缘阁德案子,账本上有四十三个人全被留置了,后续深挖估计还得揪出不少人。这些人分布在财政、交通、城建、教育各个口,全是要害部门的职务。也就是说,现在的云仓县,不是权力真空的问题,是连干活的人都快不够了。”
孙海洋点点头,然后说道:”赵宇亮同志,这是你的机会呀。我知道你之前被石宇严压的很厉害,但现在,出现了这么多位置。你得把适当的人将位置卡住。书记说了,无论接下来做什么人事安排。云仓县的关键位置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不能让一帮不认识不了解的外地人过来占位。“
孙海洋将话说的很明白了。
赵宇亮一下就听懂了。
这似乎是个坏消息,难道说县委书记,上面已经定了?
但是,孙主任这个意思似乎是市里面支持我扩大权力边界,最好是能架空接下来的县委书记。
顿时,他心领神会,连忙说道:”孙主任,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恩,加油。明天书记会到你们云仓来现场办公。有什么难处要亲自向书记提。”何明说:“我还听说,你们云仓的干部现在一个劲的往县公安局跑。怎么?你们县公安局已经另外加挂两块牌子,一块县委组织部,一块县纪委了吗?这种现象要遏制,要打击!”
“是!”赵宇亮坚定回答。
“就这样,明天见。”
孙海洋挂了电话。
赵宇亮将手机收了起来,他的脸色复杂。
这个电话开头让他喜悦,但结尾又让他情绪复杂。
听口气,自己这个县委书记是当不成了。
但是,市里面的文书记显然给了自己更大的支持。
他很清楚,这是他在政治生涯的重要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
他很清楚,他别无选择。
于是,他眼神坚定的转过身,他看着何明:“何主任,你马上将现在空缺的重要岗位梳理出来,然后从下午开始,将政治上坚定的干部叫到我办公室,我要一一谈话。”
“是!”
……
省委书记办公室。
刘武陵站在窗前,面露思索的看着窗外的白云。
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袁野站在办公室中间,身姿笔挺。
袁野跟了刘武陵四年,从部委一直跟到江东省。他做事谨慎细致,而且聪明有担当。他话不多,但只要开口,句句都在点子上。
刘武陵对他的评价是:办事牢靠,进退有度。
“我打算让你去接云仓县县委书记的,你准备好了?”刘武陵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袁野身上:“你聊一聊对云仓县的看法。”
“准备好了,刘书记。”袁野语气沉稳,“我对云仓县的情况做了初步了解。石宇严案涉及的干部面比较广,县里中层出现了不少空缺,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运转。另外,苏信同志在云仓县的工作开展得很好,公安口已经基本稳定,省政法委的基层警务改革试点也选在了云仓。我去之后,会全力支持他,将进一步推开。”
“另外,云仓县和沪海距离较近,我认为可以推动云仓进一步的融入大沪海经济圈,将我们的民营经济优势最大程度激发出来,让我们的经济巨轮由江入海,走向世界。”
刘武陵微微点头,坐到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去云仓,我交代三件事。第一,稳定局面,云仓县个烂摊子要收拾干净。该查的查,该清的清,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把所有的老人都当成石宇严的人一棍子打死,那样没人干活了。”
“第二,把经济搞上去。云仓县这些年被石宇严折腾得够呛,财政收入上不去,老百姓怨气大。你和苏信配合好,抓好治安和经济两条主干,两手都要硬。”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云仓县不只是一个县,那是打开苏江市局面的桥头堡。你在那里稳住阵脚之后,眼睛不要只盯着云仓,要看苏江。苏江的问题根深蒂固,石宇严只是冰山一角。苏信这把尖刀已经插进去了,你的任务是支持他,甚至可以说,配合他,把口子撕得更大。”
袁野听后郑重点头,这个配合二字的份量很重。刘武陵书记非常重视苏信,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居然直接了当的让自己这个准县委书记配合苏信一个副县长工作。
袁野是秘书出身,他没有地方官那么重的得失。他点点头:“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苏信同志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稳固阵地,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你倒是想得通透。”刘武陵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问:“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袁野非常认真的说道:“苏信同志有能力、有冲劲,在云仓已经打开了局面。我去了之后,只要无条件支持他的工作,配合他把基层警务改革和其他各项改革推下去。云仓县是乱世,乱世需要苏信这种闯将,我是秘书出身,在后面稳定军心即可。”
刘武陵微微点头,这个秘书没白培养。袁野最大的优点就是看得清自己的位置,不贪功,不冒进,该冲锋时冲得上去,该配合时沉得下心。
“去吧。到了云仓,替我给苏信说:干得不错,但别松懈。苏江那边已经开始紧张了,他们的反扑随时会来。”
袁野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刘武陵似乎是想到什么,叫住袁野。
“苏信这个人,有时候太正,得罪人的事从不手软。你去了之后,要注意帮他处理一些人事上的矛盾。他唱红脸,你就要唱白脸。云仓县的干部,要让他用得顺手。”
“明白。”
袁野再次郑重点头。
袁野出去后,刘武陵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省纪委关于云仓县系列腐败案的最新通报,涉案人数还在攀升。
苏信这个名字,在文件里出现了三次。
可以说是以他一己之力将苏江市的铁桶已经被他撬开了一条缝。
云仓县这把火,烧得比他预想的更旺、更快。
石宇严倒台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苏江官场人人自危,詹云鹏那边的压力正在积累。
只要苏江一乱,詹云鹏必然自顾不暇,忙中出错。到那时候,他就能进一步削弱詹云鹏的政治能量。此消彼长,他在全省的政治布局才能真正铺开。
他把苏信送到云仓的时候,想的是让他当一把尖刀,先捅进詹云鹏的根据地再说。没想到这把刀捅进去之后,直接把整个云仓县翻了个底朝天。
如果苏信这把刀继续往上捅,捅到苏江市,捅到詹云鹏的要害处……那这盘棋,就活了。
刘武陵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苏信,你能多快摧毁苏江市这个堡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