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顶楼的泳池水面忽然皱了。
不是风。
安槐正在帮苏念念把刚从商场买回来的零食摆到躺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手里还拎着那袋椰子片。
他的动作停了。
不对劲。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急速攀升，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地底下硬生生掀了出来，那种浓度不是自然波动能达到的量级。
苏念念还在翻她的零食袋子，一边嚼着芒果干一边回头叫他：“安槐，那个综艺盲盒你放哪了？我想跟八爪摆在一起拍个照。”
安槐没回答。
苏念念抬头看他。
安槐站在椅子旁边，整个人的姿态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帮她拎零食、被她追着拍照的男朋友。
他的脊背绷直了，目光越过泳池的边缘看向城市方向，眉心压了下来。
苏念念跟他十四年了，她认识这个表情。
这是安槐判定“危险”的表情。
“怎么了？”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芒果干被随手放在了椅子上。
安槐的回答很短：“灵气暴动，方向在城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像整座城被人从底下敲了一锤。
泳池的水面剧烈摇晃，几个躺椅上的住客惊叫着坐了起来，远处的天际线方向，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灵气柱冲天而起，把那片天空搅成了浑浊的漩涡。
酒店的警报炸响了。
“全体住客请注意，临海市外围异兽镇压区发生异常波动，请所有人立即前往负一层避难所！重复，请所有人立即前往负一层避难所。”
广播循环播放着机械的女声，顶楼泳池的住客们慌了，有人光着脚就往电梯跑。
苏念念没跑，她在看安槐。
安槐已经把短袖套回身上了，动作快得只用了两秒，他转头看苏念念，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但嘴里吐出来的字很简单：
“穿鞋。”
苏念念弯腰把人字拖踢掉，从椅子下面摸出了自己的运动鞋，她穿鞋的时候手没抖，安槐蹲下来帮她系了右脚的鞋带。
“我们不去避难所。”苏念念说。
“不去。”安槐站起来，“避难所的灵气屏障只能扛住气动境的冲击，如果这次暴动的等级超过预期，那个地方反而是陷阱。”
苏念念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安槐能判断出这些，十四年了，他说危险就是危险。
两人快步走向电梯，安槐按了负一层以外的所有楼层取消键，直接按了一楼大堂。
电梯下降的时候，酒店建筑在微颤动，频率不规则。
“多大的事？”苏念念站在他旁边问。
安槐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层极薄的蓝色灵气膜覆盖在皮肤表面，上面的波纹极其紊乱。
“灵气污染浓度超出了正常异兽活动的范畴，临海市的镇压区我昨天查过资料，常年驻扎通脉境城主，压制的是融灵以下的兽群。”
苏念念的表情变了。
“如果只是兽群骚动，不至于灵气柱冲天，除非有东西突破了。”安槐收回手，灵气膜消散。
武道九境。
淬体、气动、凝元、通脉、融灵、归真、破域、镇天、问道。
融灵境，是凝元之上再跨两个大台阶，通脉境的城主压制融灵以下绰有余，但如果兽群中有异兽临阵突破到融灵……
城主要被拖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瞬间，大堂里一片混乱。
前台的工作人员在声嘶力竭地引导住客往地下走，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小孩，有人蹲在墙角打通讯器。
安槐拉着苏念念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往地下走，而是直接推开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空气变了。
腥味，很重的、腐朽的、混着血锈的腥味。
从城西方向灌过来，把原本干净的海风彻底盖住了。
远处的灰色灵气柱更粗了，底部有黑色的东西在涌动，像是某种生物群的剪影。
“兽潮。”安槐说。
苏念念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那片黑压的东西。她的手攥紧了，但没有退。
安槐转头看她。
“跟紧我。”
不是商量的语气，苏念念点了头。
两人出了酒店，沿着海边的大路往内城方向走，安槐的速度很快，但没有快到苏念念跟不上的程度。
他始终让她在自己左手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他伸手就能够到她。
街上的人在往海边跑，逆向的人流，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人在哭。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越来越高，高到苏念念能感受到皮肤表面的刺痒。
安槐手腕上的旧珠串亮了，灵木手珠的防护罩在苏念念身上自动激活，一层半透明的微光覆盖了她全身。
“你的手珠。”苏念念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我开的，远程触发。”安槐没回头。
前方的路出现了裂缝，柏油路面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灰色的灵气在往外冒，跟蒸汽一样。
安槐停了。
裂缝的另一边，站着一只异兽。
体型有小型轿车那么大，灰褐色的鳞甲覆盖全身，四肢粗壮，嘴里滴着黏液，气动后期的压迫感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不算强，但对普通市民来说已经是噩梦级别。
它的眼睛锁定了安槐和苏念念。
更准确地说，锁定了站在后面的苏念念，弱者的气息对异兽来说是本能的猎食信号。
苏念念气动后期，跟这只异兽同级，正常情况下她可以打，但现在周围灵气紊乱，对人类修士的发挥有干扰，对异兽则是天然的加成环境。
苏念念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了，断岳拳的起手式在脑子里闪过。
她没来得及出手。
安槐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试探，没有他平时那种轻描淡写的、四两拨千斤的、温吞水一样的打法。
他的身形消失了。
灵步残影。
但不是苏念念见过的那种，以前安槐用这个步法的时候，是闪避为主，像在跳一支从容的舞。
这次只有一个方向。
直线，向前。
苏念念只看到一道残影划过那只异兽的头顶。
然后是声音。
骨骼碎裂的声音，像西瓜被从高处摔在地上。
异兽的头没了，从颈部以上整个消失了，碎片和灰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无头的躯体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持续了两秒，才轰然倒下。
安槐落在尸体前方三米的位置。
右手的掌缘沾着灰色的血，手指微蜷着，他的呼吸平稳，脊背笔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他回头看苏念念。
苏念看到了他的眼睛。
没有平时的温和，没有看她时永远带着的那种柔软，那双眼睛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杀意。
纯粹的、冷冽的、不加修饰的杀意。
就像这个人的开关被切换了，从“安槐”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一个被设计出来专门用于杀戮的东西。
那个眼神在对上苏念念的一瞬间，融化了。
像冰面上泼了一层热水，那些冷的硬的东西极快地退潮，被她熟悉的温度覆盖回来。
“没事。”安槐朝她伸出左手。
苏念念走过去。她的手握住了他的。
安槐的手掌是热的，跟平时一样热。
但她看到了。
刚才那一掌的力道，是她从来不知道安槐会用的级别。
“走。”安槐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
前方的路上，更多的异兽影子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