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丁七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山先没点灯,关门,落栓,把灰狐面具从脸上摘下来,塞进床底最里头。
那股霉木味还黏在鼻梁上,擦了两下也散不干净。
胡记材料铺那半枚黑槐印,被他用油纸包好,压在床脚青砖下面,和玄片错开一块砖。
北字令牌、玄片、黑槐印,三样东西不能挨在一起。
不是怕它们自己长腿,是怕真有人翻屋时,一眼就能看出他这屋里不是穷,是脏。
灯芯挑亮后,他把灵石倒在桌上。
原本二十二块,胡记押金十块,一共三十二块。听着比之前宽裕了点,可一想到那张采购清单,他连笑都懒得笑。
旧小炉,最便宜也要八十。
灵纹笔,六十起。
封火瓶一对,三十。
遮灵符两张,二十多。
再加炉泥、炭粉、废铁片这些零碎东西,怎么也得一百八九十。胡记那一百二十灵石还在三日后,现在不算他的。就算真到手,方大河还要分一半,公账还要先扣成本。
陈青山拿炭笔在旧纸上划了两道,越划越觉得牙疼。
操。
刚看见财路,先看见债。
不过他也明白,赤焰晶粉这东西不能再用破陶盆、湿布、床脚青砖那套老办法糊弄。
火性太细,热意会漏,味道也会漏。
一次两次没人管,次数多了,周小满那张嘴、孙执事那本册子、柳青霜那双眼,迟早会凑到一块。
钱不够,就先借工具。
灵石不够,就先欠人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伯院子。
周伯正蹲在炉边烤半个硬饼,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你身上这味儿,一半火脉灰,一半黑槐木。昨晚没走正经路吧?”
陈青山脚步停了一下。
这老头鼻子是狗做的?
他没接黑槐坊那茬,只老老实实行礼:“周伯,我想借个小炉。”
“借炉?”周伯把硬饼翻了个面,“你屋里不是有个破炉?”
“那个压不住火。”陈青山道,“烧废灰还行,真要炼细料,墙缝都往外冒热气。”
周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细料了?”
陈青山咳了一声:“火脉洞捡了点炉底渣,想练练手。”
周伯没拆穿,只把硬饼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
“买不起?”
“买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陈青山反倒轻松了。穷又不丢人,没钱还硬装才丢人。
周伯起身进屋,翻了半天,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小炉。
那炉子比陶盆大不了多少,三足缺了半只,炉壁裂着一道斜口,炉底糊着厚厚一层黑灰。若丢到废器堆里,陈青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伯却把它往地上一放。
“借,不是给。”
陈青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炉壁裂口。
指腹刚碰到炉底,识海里那口造化鼎,轻轻敲了一下。
不响,却很清楚。
有东西。
陈青山手指顿住,又很快装作嫌弃地擦了擦灰。
“周伯,这玩意儿真还能用?”
“能不能用,看你本事。”周伯把剩下半个硬饼塞进嘴里,“先拿废灰喂,别一上来就塞好料。炸了别找我哭。”
“那要是修好了呢?”
“修好了也不是你的。”
陈青山噎了一下。
行。
老头抠得明明白白。
他背着破炉回丁七号,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孙越站在墙根下。孙越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见他背着炉子,脸色有点古怪。
“陈师兄,你这是……捡炉子去了?”
“借的。”陈青山把炉子往墙边一放,“什么事?”
孙越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低。
“孙执事那边传出来的。柳青霜师姐让人核这几日火脉洞出入,还有外门弟子买卖记录。说是北山附近不太平,让最近出过山的人都小心点。”
北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青山袖子里的手收了一下。
昨晚那截“北”字暗纹,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多谢。”他把纸条收好,“这消息算我欠你一次。”
孙越摆摆手:“我也就是顺路听见。你最近真小心点,柳师姐查人,不像走过场。”
陈青山看着他,忽然道:“孙师弟,你手头有灵石吗?”
孙越愣住。
“有是有……不多。”
“借我二十。”陈青山说得很直接,“三日后还你二十二。立字据,按手印。”
孙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外门弟子不是小数。尤其孙越刚升外门,自己也缺修炼资源。
陈青山没有催,只补了一句:“不白借,也不让你担事。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孙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边那只破炉。
“你借钱,是为了这个?”
“为了活。”陈青山道,“也为了以后还得起更多。”
这话不漂亮,却实在。
孙越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二十块灵石,递过来时还肉疼得很。
“字据就不用了。你真要写,反倒生分。”
“要写。”陈青山接过灵石,“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没到亲兄弟那步。账清楚,情分才不容易烂。”
孙越听得一怔,最后笑了一下。
“成,那就写。”
两人就在院门口支了块破木板。陈青山拿炭笔写借据,字不算好看,内容却清楚:借孙越下品灵石二十,三日后还二十二。孙越按手印时还嘀咕:“你这人,借钱都借得像交灰账。”
陈青山把借据一分两半,各收一份。
“账清楚,睡得着,也走得远。”
有了这二十块,他也没去碰大件。旧小炉有周伯,封火瓶还得靠方大河,剩下的钱只能先买炉泥、耐火炭、废铁片和一张最便宜的遮味符。
真正遮灵符还买不起,灵纹笔更别想。饭得一口一口吃,债也得一笔一笔欠。
中午去火脉洞点卯时,方大河也塞给他两个青皮小瓶。
瓶身不大,瓶口有一圈细细火纹,拿在手里凉凉的。
“封火瓶。”方大河压低声音,“胡老狐狸铺里赊的,一对二十八。我先垫。卖粉之后,先回我本钱,再分账。”
陈青山把瓶子收进怀里。
“算公账。”
“废话。”方大河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看我人好,就想赖我。”
陈青山差点被他气笑。
人好这两个字,从方大河嘴里说出来,比炉底灰还厚。
不过有了这两个封火瓶,赤焰晶粉至少不用再塞床脚青砖下面硬熬。
再加周伯的破炉、孙越那二十块,他这摊子勉强能转起来一半。
剩下的灵纹笔、遮灵符,只能等胡记三日后的钱。
当晚,陈青山把门窗照旧堵死,又在门缝下压了一层湿炉灰,才把那只破旧小炉摆到桌上。
炉子丑得很稳。
裂口、缺足、黑灰、旧锈,哪一样都像废器房里最没人要的垃圾。可造化鼎从他背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识海里轻轻转。
它认这个。
陈青山没急着动赤焰晶粉,只先刮下一点炉底黑垢,又把一小块废铁片丢进炉膛试火。
火线刚一进去,炉底那层死灰忽然松了。
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残纹,从黑垢底下露出来。不是常见聚火纹,也不是基础控火纹,纹路绕了一圈,最后全往炉心收。
陈青山看得头皮有点紧。
这炉子不是炼料用的。
至少,不只是炼料。
他咬了咬牙,心念一动,把整只小炉送入造化鼎。
鼎火没有像炼废铁那样猛烧,只沿着炉底残纹慢慢舔过去。
裂口里的黑垢一层层剥落,缺掉的半只炉足没有补全,炉壁裂缝也还在,可炉底那圈残纹,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青山额头忽然一疼。
不是经脉疼,是脑仁里被细火烤了一下。他赶紧收住灵力,鼎火也跟着低下去。
炉底残纹中央,浮出两个细小的古字。
炼神。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动。
周伯随手丢给他的破炉,竟然不是破炉。
是个练神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