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断剑

  陈青山进执事堂时,柳青霜已经在里面。

  孙执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本厚册子,册角磨得发白。

  柳青霜站在窗边,只看他。

  陈青山行礼。

  “孙执事,柳师姐。”

  孙执事笑道:“别紧张,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

  铁三爷以前也爱这么说。说完就是罚半月月俸。

  柳青霜翻开出入册。

  纸页哗啦一声。

  “昨夜亥时后,你在何处?”

  陈青山低头道:“在丁七号炼器。”

  “谁能作证?”

  “隔壁周小满闻见炉味。”

  孙执事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周小满一早是说过,你屋里呛得很。”

  柳青霜又问:“炼什么?”

  陈青山取出那块歪铜胚,放到案上。

  砰。

  铜胚砸得案面轻轻一震。

  边角起毛,表面坑坑洼洼,丑得很结实。

  孙执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

  “这炼得……”

  他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陈青山低声道:“弟子手艺浅,昨夜想试铜胚淬火,火候没压住,废了。”

  柳青霜的目光落到他肩背。

  “伤也是炼出来的?”

  “炉火窜了。”

  屋里静了一下。

  柳青霜走近两步。

  她没有碰伤口,手停在他肩侧。

  陈青山背上的肉立刻绷住。

  “炉火窜伤,多在前胸、手臂。”柳青霜道,“你这伤在背后。”

  “炉架倒了。”陈青山道,“弟子躲的时候蹭上去,后头又撞了炉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屋里那只旧炉底座本就不稳。师姐若不信,可派人去看。”

  孙执事轻咳一声。

  柳青霜看着他。

  “昨夜你可曾出山?”

  “没有。”

  这两个字不能犹豫。

  柳青霜盯了他一会儿。

  “抬头。”

  陈青山抬头。

  她的眼睛很冷。

  “你的气息厚了些。”

  陈青山脸上露出一点苦笑。

  “昨夜炼废以后,弟子怕今日误事,吞了一粒回气丹。”

  “哪来的?”

  “青石镇坊市买的。”

  孙执事翻了翻册子,道:“前几日领过月俸,又接了灵蜂任务,买粒回气丹也说得过去。”

  柳青霜合上册子。

  啪。

  “三日内,把这块铜胚的复炼记录交给我。”

  陈青山眼角轻轻一跳。

  这不是放过他。

  这是又拴了一根绳。

  “弟子明白。”

  出了执事堂,陈青山没回丁七号,直接去了器峰后坡。

  周伯的院子里还是一股铁锈味。

  老头蹲在炉边,拿小刻刀刮一柄断剑。

  剑断成两截,放在灰布上。断口处灵纹乱成一团。

  周伯头也没抬。

  “被问了?”

  陈青山脚步一顿。

  “师父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早上轻,说明伤没好。衣服换了,说明见了人。怀里还揣着东西,八成是拿去糊弄人的玩意儿。”

  陈青山把铜胚放到桌上。

  “柳青霜让我三日内交复炼记录。”

  周伯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也能叫铜胚?”

  “昨夜赶的。”

  “赶得挺急。”

  老头儿把铜胚丢回去,“歪成这样,狗看了都摇头。”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丢给他一叠旧纸。

  “拿去。”

  “这是?”

  “复炼记录。照着抄,别照死。柳青霜那种人,抄得太整齐,她看得出来。”

  陈青山翻了两眼。

  纸上记录着炉温、添炭时辰、淬火次数,还有失败原因。字迹歪,墨点也乱。

  乱得像真的。

  “多谢师父。”

  “别谢太早。”周伯指了指炉边废料,“三天内,把这块狗啃铜胚复炼成能看的样子。只许七成火,不许八成。炼得太好,柳青霜明天就能把你拎到柳如烟跟前。”

  七成。

  能看。

  不能好。

  这比炼好还难。

  陈青山在周伯院里待到天黑。

  歪铜胚被他烧了三次,敲了两遍,边角压平,表面故意留了几处火斑。

  周伯看完,点头。

  “像人炼的了。”

  陈青山把铜胚收起来,目光落到炉边那柄断剑上。

  剑身灰白,断口处灵纹乱得像一团麻。

  识海里,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修补区亮了。

  周伯察觉到他的目光,哼了一声。

  “李执事的二品灵器。炼器堂三个师傅看过,都说修不回。”

  “那您还看?”

  “人家扔过来,总得装装样子。”

  周伯用刻刀敲了敲剑身。

  叮。

  声音发闷。

  “二品灵器断成这样,修不好不丢人。修好了才麻烦。”

  陈青山听懂了。

  修不好,正常。

  修好了,才要命。

  周伯起身去后屋取酒,随手把断剑扣进木匣。

  匣盖没扣严。

  半截剑尖露在外头。

  造化鼎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重。

  陈青山站在炉边,没动。

  后屋传来周伯翻坛子的声音。

  他只试一下。

  不全修。

  看看能不能补。

  陈青山伸手碰了碰木匣。

  断剑刚入掌心,识海里的修补区猛地亮起来,刺得脑子发疼。

  太猛了。

  不能全吃。

  他强压着造化鼎,只把断口那一点缺口送进修补区。

  鼎火一卷。

  先前熔铜钩剩下的赤汁、夹金丝矿石留下的金砂,被抽出一缕,往断剑缺口里钻。

  陈青山脑门一下冒汗。

  断口处乱麻似的灵纹,被金光一点点拽直。

  一根。

  两根。

  三根。

  后屋脚步声响了。

  陈青山赶紧把断剑塞回木匣,手还没缩回来,周伯已经拎着酒葫芦站在门口。

  老头儿看着他。

  院子里静了一下。

  “师父……”

  周伯没说话。

  他放下酒葫芦,掀开木匣。

  断剑还断着。

  但缺口那一角,有三条极细的金线搭了过去。

  周伯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很久。

  “你动的?”

  陈青山喉咙发紧。

  说不是,老头不瞎。

  说是,又太满。

  他低声道:“刚才看着断口,手痒,试着引了点金丝进去。”

  周伯摸了摸断口,脸色变了。

  “灵纹接上了三道。”

  陈青山没吭声。

  周伯忽然把木匣盖上。

  啪。

  “这事烂在肚子里。”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二品灵器的断纹,炼器堂三个师傅都没接上。你一个练气三层,接上三道。传出去,柳青霜都护不住你。”

  陈青山后背发冷。

  “那这剑……”

  “我来补后面的。”周伯盯着木匣,“不是修好。是修得像我修的。”

  陈青山听懂了。

  不能完美。

  不能太快。

  要像一个老炼器师费了半条命,勉强捞回一点。

  后半夜,周伯院里的炉火没灭。

  陈青山没再碰断剑,只添炭、递刀、看炉温。

  周伯把那三道真纹压暗,又在旁边添了十几道假补纹。

  真纹藏在假纹里。

  天快亮时,李执事身边的小童来了。

  “周师傅,我家执事问,那剑……还能不能看?”

  周伯把木匣推过去。

  “能用三次。”

  小童一愣。

  “什么?”

  “我说,能用三次。”周伯没好气,“三次之后,断不断看命。想当新剑用,叫你家执事另买一柄。”

  小童打开木匣。

  断剑合在一起了。

  断痕还在,灵光也暗,可确实合在了一处。

  小童眼睛一下瞪圆。

  “这、这不是说修不了吗?”

  “所以只修到能用三次。”

  周伯把刻刀往桌上一扔,“滚,别吵我睡觉。”

  小童抱着木匣就跑。

  陈青山坐在角落,半点爽劲都没有。

  麻烦要来了。

  周伯也知道。

  老头儿把炉火压灭,扭头看他。

  “今天回去睡觉,谁问都说你在我这复炼铜胚,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周伯顿了顿,“那半个字,以后烂在牙缝里。”

  陈青山知道他说的是“鼎”。

  “弟子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还是那个小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周师傅!”

  “又怎么了?”

  “我家执事说,请您立刻去炼器堂一趟。”

  小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柳青霜师姐也在。”

  陈青山手指一紧。

  刚糊过去的关,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