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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练气一层卡了二十年?破鼎入体

  “陈青山,你今年多大了?”

  废器房当院,铁三爷端着茶碗,眯着眼问。

  陈青山垂着手站在最前头,恭恭敬敬:“回三爷的话,二十六。”

  “二十六。”铁三爷咂了口茶,慢悠悠地点头,“进宗门也有二十年了吧?”

  “是。”

  “二十年,练气一层。”

  铁三爷把这两个数咬得很重,说完自己先笑了。

  院子里二十来个杂役,跟着哄堂大笑。

  笑声撞在四面土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站在前排的张猛笑的最响,还扭头冲身边人挤眉弄眼,仿佛这点谈资是他叔叔特意赏给他的。

  陈青山低着头,没动。

  这种话前身听了二十年。从“废灵根”到“费钱货”,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早听出茧子了。

  人活到一定份上,连脸红都嫌费力气。被人当众踩两脚,疼的早就不是脸,是肚子里那口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气。

  “行了。”铁三爷摆摆手,笑够了才开口,“本月月考,老规矩。每人五十斤精铁,三日为限。”

  “交不上来的——”他顿了顿,目光从陈青山脸上刮过去,“月俸减半。”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五十斤精铁,对练气二层、三层的人是累。对陈青山这种废灵根、练气一层的,是要命。

  废器房的月俸,是十颗辟谷丹。一颗顶十天不饿。

  交得上活儿,丹药到手;交不上,铁三爷一句话,他这个月就得饿着肚子熬炉。

  上个月他拼死凑了三十斤,垫了底。十颗辟谷丹,被扣得只剩三颗。

  那三颗,他硬生生熬了大半个月,夜里饿醒过两回,肚子贴着后脊梁,打坐都坐不稳。

  “都散了,干活去。”铁三爷把茶碗一搁。

  杂役们呼啦一下散开,各回各的炉子。

  陈青山刚要走,铁三爷又叫住他。

  “你留下。”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

  铁三爷从袖里慢吞吞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扔在他脚边。

  “这月的月俸,先支你。”

  陈青山弯腰捡起。

  布袋瘪瘪的,入手就不对。他解开绳口往里一看,三颗黄褐色的辟谷丹,孤零零滚在袋底。

  该是十颗。

  “三爷……”他抬起头,“是不是数错了?”

  “数错?”铁三爷眼皮一翻,“你上个月月考垫底,三十斤都凑不齐,还有脸要满俸?”

  “能给你三颗,是看你二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铁三爷哼了一声,“嫌少?嫌少你交够五十斤精铁来。”

  陈青山张了张嘴。

  道理他都懂。月考垫底要扣俸,这是废器房的规矩。

  可上个月扣了七颗,这个月活儿还没干,怎么又只发三颗?

  这分明是一茬一茬地扣,扣下来的辟谷丹,铁三爷转手就能拿去坊市换灵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扣的不是七颗丹,是把他往死里耗——耗到他熬不住、滚出废器房,那个炉子、那间屋子,就能腾出来安插自己人。这套路,铁三爷玩了不止他一个。

  可明白又能怎么样?

  他练气一层,铁三爷练气五层。一个照面,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摁死在炉子上。

  讨?

  拿什么讨。说理?这宗门最底下的废器房,从来就没有讲理的地方。

  陈青山把布袋攥紧,重新垂下头:“……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铁三爷端起茶碗,慢悠悠踱回主屋。

  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后院废器库三年没人清了,今晚你去理一理。理不出来,这三颗也别揣着了。”

  说完,袖子一甩,进屋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攥着那三颗辟谷丹,指节都泛了白。

  “啧啧啧。”

  旁边飘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张猛。

  铁三爷的亲侄子,练气三层,仗着叔叔是管事,在废器房里横着走。

  “二十年练气一层,月俸扣的就剩三颗。”张猛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啧啧摇头,“陈青山,你这废材,活着不嫌丢人?”

  陈青山没抬头。

  王二装作添炭,李四低头捡钳子,几个爱看热闹的杂役,都把脸别了开去。

  不是没听见。是不敢听见。

  在废器房,替一个废物说半句话,比少熔一斤精铁还招祸。

  陈青山心里反倒凉得很稳。

  理他干嘛。

  打不过,骂不赢,这货一拳就能把他脑袋锤扁。先忍着,记着。账记在心里,等哪天老子爬起来,头一个收拾你。

  张猛见他闷头不吭声,觉得没趣,冷笑一声,甩手走了。

  过了半晌,灰堆那边有个瘦小少年磨蹭过来,怀里揣着个小布包。

  “山哥。”

  是小石头。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脸上常年沾着炉灰。

  这孩子是个孤儿,天生没有灵根,熔不了炉,只能筛灰、分拣、跑腿,在废器房比陈青山还低一头。早先陈青山替他挡过张猛几回闲气,这小子就一直记着。

  小石头左右看了看,把布包往他手边一塞,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筛灰,挑出两片干净点的铁料。山哥你拿去吧,凑月考……能顶一点是一点。”

  陈青山皱眉:“你自己留着。”

  “我又熔不了炉,留着也没用。”小石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反正……也不是啥好东西。”

  布包很轻,压不动秤。

  可那两片薄铁擦得干干净净,边角还分了类,一看就是从灰堆里挑了老半天才挑出来的。

  陈青山喉咙动了动。

  这玩意儿救不了五十斤月考。

  可人在最底下的时候,有人肯把自己那点“不咋样”的东西塞给你,就已经很难得了。

  “谢了。”他把布包收进袖里,“这份情,我记着。”

  小石头连忙摆手,像怕被人瞧见似的,低头跑回了灰堆边。

  陈青山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心里那点凉,散了一些。

  他十六岁进的青云宗,那年也跟小石头一样,瘦得风一吹就倒。

  爹妈早没了,一个亲戚没有,是揣着“总能熬出头”这五个字硬撑下来的。

  修仙难!难于上青天呐!

  ——

  天擦黑,陈青山点了盏油灯,往后院废器库去。

  库房很大,黑灯瞎火,堆满了破铜烂铁。

  断剑、破盾、裂甲、烧焦的法袍,全是器峰那边炼废、扔下来的东西。一股铁锈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皱眉。

  张猛没骗他。这库房是真有些年头没人理了。脚一踩,灰尘扑簌簌往上扬,废铁堆得比人还高,墙角结着蛛网。

  陈青山把油灯搁在断碑上,挽起袖子,认命地干起来。

  铁器归铁器,木器归木器,灵材归灵材。

  都是废品,可码齐整了,往后熔起来能快一点。能快一点是一点——对他这种灵力稀薄的废材来说,省下的那点工夫,就是命。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腰都快直不起来。

  他正要把最后一摞断剑归到铁器堆,眼角忽然瞥见墙角废铁底下,露出一点青铜色。

  油灯昏黄,那点青铜混在一片铁锈红里,要不是他蹲得低,根本注意不到。

  陈青山扒开上头压着的两柄断剑、半片烂盾,费劲地把那东西拖了出来。

  是一口鼎。

  巴掌大小,三足两耳,通体锈得发黑,鼎身刻着模糊纹路,炉盖上似乎还有两个小字,被锈堵着,看不太清。

  入手却沉得出奇,直往下坠。

  “……炼废的吧。”

  约莫是哪个炼器学徒手艺不到家,炼炸了的次品,跟断剑破盾一道扔进来,等着回炉。

  也是个倒霉东西。

  陈青山摇摇头,正要把它扔回铁器堆。

  可就在松手那一瞬,鼎身上一道翘起的锈片,划破了他的指头。

  “嘶。”

  一滴鲜血,落在鼎上。

  下一刻,那些模糊纹路,亮了。

  极淡的一线光,沿着刻痕缓缓游走,一闪,又灭。

  陈青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话没说完,那口鼎忽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钻进他的眉心!

  “嗯!”

  陈青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油灯啪地翻倒,火苗挣扎两下,灭了。

  黑暗一下压了下来。

  流光钻进眉心的瞬间,一股凉意淌进脑子,又落到胸口。不疼,却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脑子里,凭空多了个东西。

  他闭上眼,意识猛地一沉——

  识海正中央,悬着那口青铜鼎。

  它缓缓转着,古旧,沉默,像一块从很久以前沉下来的铁。这一回离得近,炉盖上那两个字也看清了。

  炼宝。

  陈青山掐了把大腿。

  疼。

  不是梦。

  “……这是啥东西?”

  一个苍老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响起,模糊,断断续续,像隔着很厚一层水。

  “……熔万物……提其精……”

  陈青山心里一紧:“你是器灵?这鼎什么来头?”

  没有回答。

  那声音又飘出几个字。

  “……血……认主……余者,自……”

  后面的字,散了。

  陈青山在识海里等了半天,那声音再没出现。那口鼎也安安静静悬着,仿佛刚才那一线光、那半句话,都是他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他猛地睁开眼。

  后院漆黑一片,地上空空的,那口鼎不见了。

  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就在自己识海里,沉甸甸的。

  熔万物,提其精。

  这六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

  ——

  陈青山扶着墙站起来。

  满库房破铜烂铁,黑漆漆码着,刚才还像一片坟头。

  可“熔万物,提其精”这六个字一在脑子里转,他看这满地废铁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

  要是……要是这口鼎,真能像那声音说的那样……

  他没敢拿大块废渣试。万一动静大了,惊动旁人,怀璧其罪,他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陈青山从脚边那柄断剑上,小心抠下指甲盖大的一粒锈皮,攥在掌心,把心念落到识海里那口鼎上。

  下一瞬,掌心一轻。

  锈皮没了。

  识海里那口鼎内,亮起一点细火,只烧了十来息,便“嗒”地吐出一粒东西,重新落回他掌心。

  陈青山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凑到眼前。

  一粒米大的银白精铁屑。

  干净的发亮,没有半点杂质。

  他盯着那点银白,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废器房熔了二十年炉子,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成色。

  寻常一炉精铁,里头总掺着洗不净的杂质,灰扑扑的,得反复回炉才能去掉一点。

  可这一粒,纯得像是从月光里淘出来的,连一丝灰气都找不着。

  这种纯度的精铁,王二李四催着炉子熬上一整天,也熔不出半两。

  而它,是从一片连秤都压不动、随手就该扔进回炉堆的锈皮里出来的。

  不烧炭,不费料,眨眼的工夫。

  陈青山攥紧了拳头。

  这东西压不动秤,也救不了五十斤月考。一粒米,能干什么。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这满库房的破铜烂铁,未必是坟头。

  可能真是一座,没人要的粮仓。

  他把那粒精铁屑小心裹进袖口,又从废铁堆里挑了块巴掌大的废渣,揣进怀里。

  今晚不行。

  灵力催那一下,他后背已经沁出薄汗。真把自己抽晕在库房,明早爬不起来,这点指望也跟着完。

  还有两天,五十斤精铁。

  凑不齐,他得饿肚子。

  凑得齐——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那块废渣,又摸了摸袖里小石头塞来的两片薄铁。

  有人当众踩他,有人看着不吭声,也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把自己那点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些账,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他摸黑捡起翻倒的油灯,借着窗外那线月色往外走。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二十年了。

  头一回,黑灯瞎火里,透进来一丝光。

  很小。

  就一粒米那么大。

  可他的攥住。

  “明天。”陈青山盯着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废铁山,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来真的。”